我是一只好阿羽

夭桃(柳惊涛x杨青月)下 九

1.题目正确读法:不良少年柳惊涛的无聊故事。  

2.除了姓名性别外其他都是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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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惊涛醒来时,入目的是一片星罗棋布的绚烂夜空,身下如茵芳草中,夜蛩饮露鸣声阵阵,然后不远处江水奔逝的声音涌入耳中,浪潮起落悱恻不绝,天地空明,万籁澄澈,安逸静谧得让人错觉之前遭遇只是一场旧梦。

心口处又开始泛起隐隐约约的疼痛,真气血脉运行滞涩的感觉随着神识恢复渐渐清明起来。柳惊涛揉揉眉心,吃力地坐起身,看到杨青月在他身边盘膝调息,何方易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昏睡不醒。

“那一刀在腋下三寸,伤了心脉,再加之江水侵肺,故而暂时无法苏醒。”杨青月身形未动,闭目轻声道,“我已运功助他逼出肺水,暂无性命之忧,大哥无需担心。”

“我明白……”柳惊涛长叹一声,撑起身子坐得更近些,抬臂将人揽入怀中,皱眉道:“我担心的不是他,是你。”他握住杨青月的手腕,三指按在寸口处探查脉息,眉头越皱越深,“船上有解家的人?”

“没有。”杨青月淡淡笑了笑,无力地倚在他肩膀上,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已经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柳惊涛没有回答,将人抱得更紧,掌心覆上杨青月背后魂门穴,运起北傲决心法将真气注入对方经脉。待运行完大小周天后,他重新查看了下杨青月的脉息,摇摇头正要再动真气,却被对方轻轻按住了手掌。

脑中混沌尖锐的疼痛被北傲诀疏导平息,耳畔纷乱的杀伐声也随之缓缓褪去,杨青月闭目凝神片刻,自觉眼底血色已经消散,方睁开眼睛,正瞧见柳惊涛几乎拧成一团的眉头,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

“多谢。”他抬手抚平柳惊涛眉心,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柳惊涛捏了下他的鼻尖,“我还没向你道谢,你反倒谢起我了。”他不等杨青月答话,低头轻轻吻去怀中人鬓发上的涔涔汗珠,轻笑道,“阿问,你知道吗,泡在水里那会儿,我本来觉得难受极了,”柳惊涛指着自己的嘴唇,笑得越发不正经起来,“但你找到我后,我又发现水底好像也不错——”

话音未落,一个微带凉意却多情缠绵的吻落在他唇上,又蜻蜓点水般极快分开,杨青月面色平静,浓墨铸铁似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你可以去水底了。”

柳惊涛毫不客气地吻回去,“谁说我要去水底了?”他理不直气壮,边吮吸着杨青月的嘴唇边含糊不清地说:“没有你,我哪儿都不去……”


夜色渐浓,江面上烟雾四起,野渡无人处,影影绰绰间,遥遥地停着一艘小船。

船舱里,一个头挽双髻的小姑娘坐在轩窗旁,支颔远望。

“他们在等什么?”史朝英感兴趣地望向柳惊涛三人的方向,她虽已褪去石莺儿的伪装,但俏丽娇嫩的面容上,两颗杏仁般的眸子依然显得天真无邪,“刀伤、水淹、阴雨针……再拖下去,都是会要命的。他们明明知道我在这里,你说……为什么不逃呢?”

沈蒲站在她身后,面色惨白,形容狼狈,低着头一言不发。

史朝英转过目光鄙夷地看着沈蒲,“听说你是解秀朝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依我看实在不怎么样,居然被一个中了阴雨针的人打成重伤,白浪费我把船夫推出去给你当人质的机会。”

沈蒲的头低得更低,仿佛史朝英的目光有千钧重,“是奴疏忽……以为阴雨针对他不起作用,下次……”

“没有下次了。”史朝英惋惜地摇了摇头,“你丢尽了解家颜面,解秀朝不会放过你的。”

沈蒲的脸上徒然升起一阵绝望恐惧之色,解秀朝的手段她再了解不过,她宁肯死也不愿在解家地牢里呆上一刻。

“三娘子!”她“扑通”一声跪在史朝英面前,鲜血淋漓的双手吃力地抓住史朝英的裙摆,“我求求您——”

史朝英伸出如玉的手指按住嘴唇,“嘘——你不要求我,我也没办法,解秀朝是父王的朋友,我若因放你走而得罪他,父王会不高兴的。”她惋惜地捧起沈蒲的手,拿出帕子仔细地擦去上面的血迹,“不过你到底替我卖命一场,我若完全弃你不顾,会寒了其他将士的心。”

她眨眨眼睛,笑意盎然地继续说下去,“你信命吗?”

沈蒲不由怔住,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不信。”她低声回答。

“我也不信。”史朝英吐了吐舌头,将沾满血污的帕子丢进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江水中,“你自己从这里跳下水吧,受了这么重的伤,即便施展轻功也很难坚持太久吧?我对解秀朝说你溺水而亡,他不会不相信的。”她自发髻间拔下一根金簪戴在沈蒲头上,“你若能活着到对岸,这簪子足够你换一间田舍,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沈蒲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史朝英,那模样比史朝英一口吞了她还要骇然,直到史朝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才如梦惊醒,俯下身去重重拜了三拜,“奴先行告退,愿三娘子得偿所愿。”

起身之时,沈蒲脸上已带着笑意,她此刻虽然憔悴惨淡,笑起来却依然有种摄人心魂的美。

她绾好散乱的长发,戴着那只振翅长飞的金色凤簪,踏水而去,消失在芒茫雾霭中。

 

月亮越升越高,月色洒满江头,天地间潮平浪阔,望之宁静淡泊,疏远潇洒。

海鹘船头上的黑衣男子走进船舱,恭敬谨慎地站在史朝英身后,轻声道:“长歌门那边已布置完毕,一切正按您的计划进行。”

史朝英抿嘴一笑,抬手在窗外那如盘明月上勾画描摹,“除去杨逸飞后,我再杀了李璘,到那时江南的兵马钱粮就都是父王的了。”

黑衣男子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微微摇头,“末将临行前,将军特意叮嘱,江南兵乱人杂,局势难测,不宜操之过急。”

“知道啦知道啦——”史朝英不耐烦地挥挥手,在花月别院与李璘见面后,她写信向驻扎在洛阳的史朝清借兵,史朝清派副将常隐带兵南下接应。“二哥生杀予夺最是爽利,怎会有你这般啰嗦的心腹!”史朝英撇撇嘴,不解地摇了摇头,然后对着江心的月影,粲然一笑,“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她说到这里,笑得愈发灿烂明媚,“到那时,我就能像男人那样攻城略地,而不是去嫁给一个大混蛋了!”


柳惊涛拆开何方易伤口上的布条,将瓷瓶中剩下的最后几匕金疮药全部撒上去,再撕下一片衣摆,重新包扎好伤口。

何方易仍然在昏睡着,此时突然发出几声呓语,“阿娘……”他皱眉轻唤了声,又模糊地道:“大……”他没再说下去,挣扎着似要起身,柳惊涛急忙将人按回重新躺好。动作间一个半黄半红的坠子从何方易腰封中掉落下来,正落在柳惊涛怀中。

那坠子的绳结编得参差不齐,绳头的玉环也碎了一半,何方易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又将它侵染得几乎辨不出本色,看上去十分破旧可怜。

柳惊涛手下一顿,尚未回过神来,突然又听何方易叫了一声,“小妹……我其实……”

柳惊涛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打断他剩下的话,低声笑骂一句“臭小子”,然后拾起坠子,干脆利落地塞进自己的衣襟里,没有半点乱拿别人东西的犹豫和愧疚。

杨青月坐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柳惊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完美无缺,没有半分遗憾和勉强。

“大哥当真决定,什么都不说?”他轻轻开口问道。

“这刀坠是小妹编的。”柳惊涛答非所问,双手撑在身侧微微后仰,望向无边无际的夜空,“那时她刚学女红,我和亚子还笑话她编得难看,小心将来没人敢娶,谁知五个月后她就把自己嫁了出去,寄回家的每封信上都说在那边过得很好,直到……我们再见到她的那天。”

“那个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她非要陷在火坑里执迷不悟,甚至想过……无论用多卑鄙恶劣的手段,都要把那个曾经会笑会哭的小妹带回来。”柳惊涛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星子的光辉,淡淡的仿佛充满温柔的哀伤,“阿问,你说的对……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幸,什么是需要,什么是喜欢,只有当事人才有资格评判……可这个道理,我在小妹离世后很久才想明白。”

所以……只要柳浮云不觉得痛苦,没有遗憾,那就是好的,柳惊涛至死都不会开口提霸刀山庄一个字。

这个人……他一旦把谁放在心上,就可以为那个人不顾一切、不计生死,而被他守护的人,却不知道他做过什么,甚至他是谁都可以不记得。

杨青月默然,他明白了柳惊涛的意思,这个认知却像一根柔软的刺扎在心底,刺得心脏绵延细密地疼痛起来。

这个人啊……他似乎比谁都坚强,却又比谁都寂寞……


远处古渡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纷杂匆忙的车马声。

马鸣萧萧,车行辘辘,不一会儿功夫便停在两丈外的滩地上。

骈驾金顶的马车里,走下一个头挽双髻的小姑娘,容貌俏丽杏眼含笑,正是史朝英。她步履纤纤地走到柳惊涛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向空中望去,好奇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柳惊涛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在观星。” 

“你观到了什么?”史朝英斜睇他一眼,索然无味地在对面坐下来,“你们要死了?还是大唐要完了?” 

柳惊涛的目光从夜空中收回来,“都没有。”他嘴角微挑,笑得没心没肺,“我观到我们会坐上一辆金顶马车,然后在一间非常宽敞舒服的房间里吃饭睡觉。” 

史朝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本以为你们宁肯死,也不会跟我走的。” 

柳惊涛笑吟吟道:“宁死不屈是圣人君子才做的事,我不是圣人君子,所以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史朝英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那你是什么人?”  

 柳惊涛抬手在她额前轻轻一敲,“我当然是好人。”他幽黑深邃的双眸里倒映着杨青月和何方易的身影,笑得眉眼风流,分外多情,“一个拖家带口的好人。”  

 


夭桃(柳惊涛x杨青月)下 八

1.题目正确读法:不良少年柳惊涛的无聊故事。  

2.除了姓名性别外其他都是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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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风散后,烟霞漫天,水光澄明。

船夫收起船帆,站在船尾临江远眺。

这一路风平浪静,再有半日水程,即可到达甬江,但不知为何,他心底总莫名生出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有船来了。”船头处,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说完各自一愣,不禁相视一笑。

说话的是柳惊涛与何方易,他们并肩站在船头,一个负手而立岩岩若孤松,一个举目远眺巍峨若玉山,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隐隐可见若出同源的俊朗洒脱。

“哪里有船?”船夫四处张望,“我怎么没看到?”

杨青月自乌篷中掀帘而出,语气淡然:“前方弯道处。”

石莺儿跟在他身后,伸长脖子左望右望,“船上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希望是好人——可惜好人不会去凿别人的船。”柳惊涛笑吟吟地指向船前水底,碧蓝江水中,隐隐可见几道黝黑飘忽的身影,游鱼般靠近小船,他四下打量着要如何对付即将到来的凿船之灾, “我守船头,阿问守船尾,转过弯道后有一处浅滩,我们可在那里弃船上岸。弃船后,我向西岸引开追兵,阿问看顾好莺儿,何护法不会水,劳烦船家带着他和马在东岸登陆。”

何方易心中暗暗奇怪,柳惊涛为何知道自己不识水性,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只得点头应下:“弃船前,我与柳兄一道守船头。”

柳惊涛脸上浮现出一个十分欣慰的笑容,他抬起手,似乎下意识地要伸向何方易的发顶,却在触到对方额发的一刹那回过神来硬生生拐了个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船将至弯道时,一艘头低尾高、形状如鹘的船只从转角山崖后迎面驶来,船舱左右以生牛皮围覆成城墙状,牛皮墙上加搭着半人高的女墙,墙上有弩窗舰孔,甲板上遍插各类牙旗,每面旗下立着一个手持长刀的兵卒。

“那是海鹘船!”船夫面色剧变——海鹘船是水师常用的战舰之一,高宗时唐军曾于白江口以少胜多,大败倭国、百济联军,便是用的此船。海鹘船风浪不倾,水火难入,若冲撞过来,乌篷船必要凶多吉少。

“后边还有一艘船。”杨青月跪坐在船舷边,左手五指张开探入水中,“水流速疾,浪过不滞……也是海鹘船。这艘船应是原本隐蔽在西北边苇荡里,等我们驶到弯口别无它路时与前船包抄合围。”

何方易凝视着前方愈行愈近的船只,眉间隐有重忧之色,海鹘船出现在这里,就说明甬江之行与官家有了牵扯——是有人借官家名义从中作梗,还是朝廷有意为之?红衣教、长歌门、花汀楼,看似毫无关联的三件事为何会交汇在一起?

正当他思量之时,前方海鹘船已经横在转弯道口封锁水面。船头上站着一个黑衣蒙面的高大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船, “七日前,有水匪聚于甬江,残害兵卒,劫掠民脂,今奉永王之命剿杀。”他说到此处,森然目光扫视海鹘上摩拳擦掌的众人,提高声音道,“永王有令:每得船上一人头,赏百金,擢三级。此等机会千载难逢,诸位莫要懈怠。”

他话音方落,只听“喀啦”一声,后面那艘海鹘船从西北边急驶过来,直直撞上乌篷船尾,船上舷板应声破裂,船身剧烈摇晃,“哗啦”一声江水骤起浪花四溅,倏然间没过甲板又缓缓退去。

这一撞犹如点燃一桶炸药,船侧十几架机弩长箭齐发,暴雨般射向小船。何方易一掌劈断小舟桅杆,将内力灌透船帆,丈高的桅杆在他手中掀起震荡劲风,迎面而来的箭矢纷纷落入江中。但他双手舞帆无暇兼顾其它,一瞥眼间已然看见后面海鹘船上几个披着轻甲的兵卒自船头一跃而下,挥刀向船尾的杨青月砍去。

杨青月依然跪坐不动,道子琴横于膝上,左手轻吟七弦,右手食、中二指抹挑连做,“当当”两声弦鸣若裂帛,海鹘船上的兵卒一脚方踏上乌篷船面站立未稳,就被疏影横斜如烟似雾的淡青光影击落水中。

“嘻嘻……好俊俏的郎君……”不远处的水面上传来一声轻笑,笑意娇软柔媚,两个身着赤纱翠履的女子踏水渡江而来,身法轻盈若飘絮飞雪,婀娜多姿地落坐在船蓬上。

领头女子身姿曼妙,肤色黝黑,宽额深目,一看便知出身异族。她将杨青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翻,对身旁另一位女子娇媚笑道:“这便是传说中长歌门的疯子大爷了,阿沁妹妹可想尝尝滋味?”

她这一笑,引得另一位女子也掩口娇笑不已,“蒲姐姐说笑了,哪有妹妹独享的道理——”她调笑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冷冷打断。

“下船。”

杨青月这两字命令让沈蒲沈沁二人齐齐怔住,正对上他铸铁寒冰般幽暗森冷的眸子,一瞬间竟不敢继续调笑下去,顿了一顿才晃过神,不禁又笑了起来,觉得这个男人有趣至极。“奴家要是不下呢?”沈沁很柔媚很多情地反问。

江逐月天清辉熠熠,潮水般汹涌而至,沈沁低啐一声“不解风情”,自腰间抽出一根七尺长的细软银鞭,飞身前跃迎面挥去,撕裂淡青光芒,沈蒲紧随其后,趁着杨青月指间琴音未起时的间隙向他胸口抓去。她玉葱般的手指看似柔软无力,这一抓却毫不留情,还未触到杨青月身上,指风已洞穿了杨青月身周梅花三弄的碧色光晕。

杨青月右手疾挑宫弦,卸去沈蒲指尖力道,左手扣住对方碗口太渊穴,正欲制住对方命门时,耳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在沈蒲另一只手中闪了几闪,杨青月松开她的手腕,向侧蹑云退了一步,几枚银针擦着苍青袖角飞过,钉在身后船板上,在白日照射下隐隐泛出幽蓝色的光。

杨青月抱琴长立,面色清淡如水,“你并非解家人,为何会用阴雨针?”

沈蒲低眉轻揉腕上的红色指印,轻叹一声呵气如兰,“方才郎君捏得奴家好疼……”她语调半嗔半娇,“奴家一疼,哪儿记得什么阴雨晴雨,只晓得有情无情——”

那声“情”字余音未散,沈蒲与沈沁对视一眼,沈沁长鞭再起卷向杨青月指下道子琴,沈蒲纵身长跃微步翩跹,悄无声息落在杨青月身后,幽蓝指尖直抓向他命门、大椎两处要穴。

船尾空间逼仄,不宜再施展弦音,杨青月掌心在道子琴肩轻轻一拍,琴身在空中翻转半周,琴面枉思弦正挡住前方挥来长鞭,琴背道子剑身雪亮光寒,映出他淡漠眉眼,杨青月顺势握住剑柄振袖横刺,剑光如一斛霜冷月光般泼洒开去,直刺沈蒲双眼。

这一剑狠绝迅疾,不可辨剑锋来势,只觉疾风劲劲飒踏希面,沈蒲眼前一白,本能闭目时剑尖寒意已堪堪到了眉间,她抽身欲退,却听“咣”的一声小腿正撞在船舷上——若再退一步就会从船尾翻下掉入水中。

沈蒲紧咬牙关,一手挡在眼前胡乱去抓道子剑锋,另一手曲指一弹,两枚阴雨针从指间次第飞出直刺杨青月眉间——那里正是昔年阴雨针留下的旧伤处。

就在此时,船尾另一边忽然传来“啊”的一声惊叫,原来船底有人砸穿船板,石莺儿情急之下将船夫推出乌篷,不料正撞在沈沁鞭下,船夫猝不及防被长鞭凌空卷起,颈骨“喀喀”作响,颈上出现深深红痕,顷刻之间便要被气绝而亡。

杨青月神色未改,手腕一拧调转剑锋,“刷”的一剑流星追月般朝沈沁掷去,沈沁听闻身后锋刃破空之声,身形竟丝毫未动,下一瞬颈上血光骤起,溅上杨青月淡青衣袂,沈沁无力倒下,犹如折了翼的飞鸟,扑通一声沉入水中,片刻间不见踪影。

“哎呀呀……白长了这般面容,到底是个疯子。”沈蒲盯着杨青月脸颊上阴雨针擦过的血痕,朱唇一哂,“要奴家说,郎君还是呆在家里好。江湖不比长歌门,别人不会因为你心软就忘记饶你一命,说不定觉得你是个疯子,还会多害你一下。”

杨青月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用一双藏着莽莽荒原的眼睛望向她,“是谁派你来的?”寻常人若是旧伤之上再中阴雨针,早已心神大乱,可他丝毫不见狂乱之态,反而眸色愈发冰冷孤绝,“解秀朝,永王,还是史思明?”

沈蒲再也笑不出声,此时杨青月的眼神让她心底忍不住泛起丝丝寒意,接着一股刀割般的剧痛从指尖蔓延,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白皙灵巧的十指鲜血淋漓,甚至一动都不能动。

沈蒲凄厉地大叫一声,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小杀人般看着杨青月——方才杨青月那一剑本意不在取她性命,而是要断了她双手筋脉,废去她阴雨针的功夫。

解秀朝曾对她说,中了阴雨针的人,一生都会活在它的阴影下,沉浸在恐惧的幻想里无法挣脱,直到被折磨至死。所以她为学会阴雨针苦练数年,所以她唯一的妹妹宁死也要给她出手创造机会……

她脚下一个踉跄,被船舷绊倒在地,看着道子剑锋上的血一滴滴溅在地,点点圆形的血迹缀成一道蜿蜒的路途。

她怎么会错觉杨青月心软,这人分明是个疯子,是个冰冷无情到让人胆颤的疯子……

可他难道就真的没有弱点?

她不甘心,她不相信。

“是谁派你来的?”道子剑冰冷锋刃压在颈边,杨青月又沉声问了一遍。

沈蒲好笑地看着他,“你杀了我的妹妹,废了我的武功,还想问出我的来历?”

“你虽不能再用阴雨针,但若就此收手,仍可如普通人那般生活。”

“普通人?”沈蒲低声娇笑,笑得艳丽动人,“从五岁生辰那天被卖到娼馆换粮起,我就忘了普通人怎么生活。”她闭上眼睛偏过头,“不是所有人都同长歌门大公子一样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和本钱,你动手吧。”

耳畔微风两分,预想中的死亡却没有降临,睁开眼时,只看到青色衣袂自面前飘拂而过。沈蒲呆呆地看着那笔挺瘦削的背影,心下茫然。

杨青月……不应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吗?

可他为什么不动手呢?


站在前面海鹘船头的黑衣男子俯视乌篷小船,暗自皱眉——船头处何方易手执吞吴刀连伤十七人,甲板上鲜血四溅,残肢尸身遍地皆是,船尾处杨青月琴音不绝,青色光辉潮水般蔓延在江面之上,逼得后方大船上的人不敢贸然下船。他们虽人多势重,但都不是船上二人的对手,此时柳惊涛又不见踪影,再拖下去,必生变数。他向后挥手,刚要下令前后船夹击将小船撞毁,忽觉后颈一凉,一柄泛着摄人寒光的长刀悄无声息地架上肩头。

“身为反派头目,大白天穿夜行衣,是嫌自己不好找吗?”身后的人嘴角一挑,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黑衣人虽落入柳惊涛手中,却丝毫不见慌乱,“你尽可杀了我。但我一死,你们的船就沉了。”

“坏人才会光想着杀人。”柳惊涛在他耳边笑吟吟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很有趣,想看看你的脸而已。”说罢便伸手去扯黑衣人蒙面的长巾。

黑衣人脸色大变,他可以死在柳惊涛手下,却绝不能让那个人看见他的面容!他咬牙低声道:“柳大庄主,她若看到我的脸,对你也没好处。”

“那咱们就各退一步,”柳惊涛弯眉浅笑,“你让我们收拾残局,我放你们卷土重来,如何?”

黑衣人沉吟片刻,向后挥了挥手,舵手会意,将船帆转向来时方向,后面的海鹘船见前船离去,也开始缓缓调转船头。

何方易长舒口气,将吞吴刀收入鞘中,他满身血汗交加,虽未受伤,但若敌人源源不断,迟早要力竭而败。

石莺儿掀起船篷前的竹帘,小心翼翼探头张望,“他们都走了吗?”她走上甲板,转头凝视着微微染成红色的江面,不忍去看船头尸山血海的惨烈景象。

何方易正要回答,一道爪钩从水中抛出扣住船板,有人抓住爪钩后的绳索自水中一跃而出,手中弯刀直取石莺儿咽喉。

何方易蹑云逐月,挡在她身前,方要一掌震退来人,前面海鹘船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喊:“身后!”何方易尚未明白柳惊涛这一声的用意,一柄匕首已经从后背刺入胸中。

何方易不可思议地转过身去,石莺儿正笑着看他,她双髻侧挽,杏眼弯弯,活脱脱一个天真俏丽的小丫头,说话的语气却险恶毒辣,与之前的怯懦稚气判若两人,“匕首上有毒,何护法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何方易强忍剧痛,伸手握住她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握紧,“那张请帖是你——”匕首上的毒从心口蔓延至全身,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动着,“你与红衣教是何关系?”

石莺儿并不慌乱,也不生气,只是笑意盈盈地说:“何护法掐着我的脖子,让我怎么开口?”她一根一根地掰开颈上的手指,朝自水中上船的人眨眨眼,那人抓住何方易的头发,将他抛入水中。

柳惊涛见何方易落水,放开黑衣人从海鹘船头一跃而下,也跟着跳进水里。他满心只想着救人,待捉住何方易衣襟时才想起自己游泳的本领比对方强不了多少。江面看似平缓无波,水下却暗流汹涌,不一会儿功夫,两人就被漩涡越卷越深,双双向江底坠去。

鼻中口中灌满江水,柳惊涛的意识逐渐模糊,却仍然没有放开抓住何方易的手。

这臭小子,什么时候都不让人省心……

他脑中昏昏沉沉,似乎想起了许多往事,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起了什么,只顾乱七八糟地继续瞎想下去。直到唇上忽然传来一股温暖柔软的触感,唇齿相交间一口气渡入口中,让他的意识一瞬间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秋水暮云般的温柔眉眼,不禁露出一个同样温柔的笑意,拼尽全身力气向上游去,直到抓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船板,晕倒在一方青衫广袖中。


夭桃(柳惊涛x杨青月)下七

1.题目正确读法:不良少年柳惊涛的无聊故事。  

2.除了姓名性别外其他都是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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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碌碌地行了一日,黄昏时分到达渡口,因今日风急浪汹,船夫提议今晚在渡津暂时歇下,明早再弃车登船。

杨青月拾来一捆干柴,在渡口附近寻了个背风处点燃,船夫从船舱里搬出一坛酒一只火腿,石莺儿采了些野菜,洗净撕碎塞进瓦罐里,和火腿一起挂在火上烤。

“江山悲已滞,采荇见阿谁,爷娘居江畔,万里念难归,山可倾,江可催,故里不可回,昊天胡不仁,余奴独伤悲。”

石莺儿听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轻声哼起小曲,她的嗓音虽不算十分动听,却唱得哀婉凄绝,连对诗词歌赋全然一窍不通的船夫都思念起远在他乡的妻子儿女,不禁潸然泪下。

柳惊涛单膝抱坐在渡口处,另一条腿从栈桥上垂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边听着小曲边静静地遥望江天月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在水中,人在江边,月色清寒寂冷,衬得他的背影越发摇曳伶仃。

待石莺儿唱完,柳惊涛回头嘴角一挑,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意,“听说这一带的鳜鱼尤其鲜美,想不想尝尝?”

船夫还没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柳惊涛的话让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地开口:“可是天已经黑了,浪又急, 鳜鱼很不好捉的。”

“没关系,我有办法。”柳惊涛笑吟吟地挽起袖口和裤脚,从栈桥起身走上渔船,拎起船上的鱼竿,然后纵身腾起,飞落在江中一块露出水面半人高的石头上。他凝神望向水面,此时江面月色正盛,偶有鳜鱼寻光而出,在跃出水面的一瞬间,柳惊涛抄起鱼竿一抛一刺,正穿鱼唇,不过片刻功夫,当真捉了一条鳜鱼回来。

“呀,这就是鳜鱼吗……”石莺儿惊叹地戳戳鱼头,悄悄咽了咽口水,而后抬起头来对柳惊涛展颜一笑,“要是能早点儿认识柳大哥,说不定我现在也会捉鱼了。”

柳惊涛将鱼拍晕,解下背上新亭侯,十分熟练地刮起鱼鳞,“现在学也不迟。”他笑吟吟地朝杨青月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说道:“我和你一般大时第一次来长歌门,在水边遇见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妹妹,怕他伤心受饿,便想捉鱼给他吃。可惜那时手艺不佳,在河边站了许久才抓到一条小鱼,反被他笑话半天。后来年纪渐长,走的地方多了,才渐渐学会如何捉鱼。”

“那位小妹妹呢?”石莺儿好奇地问,她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尚未脱孩子心性,一听到故事便忘了学捉鱼的事,“她平安回家了吗?柳大哥有没有再见到她?”

柳惊涛将片好的鱼肉丢进瓦罐里,和野菜一起煮下去,笑着回答:“见到了——他长大了,长成一个顶好顶好的人,模样好看,性格又好,还知道很多很多事情,会很多很多东西。”

“真好——”石莺儿眨眨眼睛歪头想了想,然后“唉”的一声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这么好的阿姊,柳大哥却不想娶她……”

“谁说不想娶?”柳惊涛在她额上屈指一弹,“等寻到你的爹娘,从甬江回来,我就要娶他过门了。”

“哈哈哈,这世道难得听见一桩如意事!”船夫大笑,打开酒坛倒了满满两大碗,“来来来,大庄主,这碗敬您,咱们今夜喝个痛快!”

石莺儿拽着柳惊涛的衣袖要他慢些喝,她还想听娶亲的故事。

只有杨青月不发一言,似乎完全没听到柳惊涛在说什么,他坐在篝火边,垂首擦拭道子琴,面色依旧沉静如水,只是耳尖已经红透了。

 

第二日清晨。

日出云开,江山如洗,苍远古道上,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柳惊涛打了个哈欠掀开车帘,揉揉眼睛定睛望去,只见一人骑着一匹紫骝骏马,从路的另一头疾驰而来。

那人头带竹笠,遮住大半面容,只能看见布满胡茬的尖瘦下颌和苍薄微白的嘴唇。他身着粗布短打,脚穿牛皮短靴,身后背着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刀,刀鞘上的花纹几乎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不知是主人不甚在意还是另有原因,一直没有换新的刀鞘。那人在渡口翻身下马,与船夫说了几句话意欲搭船,见船夫摆手拒绝,便准备骑马离开,到下一个渡口继续寻船渡江。

柳惊涛跳下车拦在马前,手上牢牢攥住缰绳,脸上笑意真诚得宛如在荒郊野岭拉客的黑店老板:“郎君可是要渡河?”

何方易眉头深皱。

他的确要渡河。

但自从甬江洪灾后,渡口船家早已另谋生路,他沿江寻了三日,唯一见到的船夫还是有了主顾,自然不会载他。但即便有其他的船,恐怕人家也不愿做赔本的买卖——昨日与红衣教交手时,他的钱袋遗失了,紫骝马是临行前教主亲赐的,不能卖,吞吴刀是伴如故友的兵器,更不能卖,所以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能换船资。

柳惊涛见他不语,继续循循善诱:“常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那啥眠,今日与郎君分外有缘,不如一起乘个便船吧。”

何方易:“……”

若这话是对一位小娘子说的,何方易当即便可认定对方在耍流氓,可自己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又做这身装扮,无论劫财还是劫色都轮不到自己头上。正当他沉思之际,柳惊涛又悠悠道:“船钱我出,不费郎君分文。”

何方易:“成交。”

 

几人弃车登船,杨青月等人只带了少许吃食和换洗衣物,并不麻烦,只是何方易偏要牵马上船,几乎占去整个船头,惹得船夫直皱眉,小声嘀咕人白蹭船也就算了,连马都要凑热闹。

柳惊涛抓起一把马草去逗弄那匹紫骝马,它竟不为所动,偏过头只盯着桅杆上晒着的鱼干。

“你要吃这个?”柳惊涛解下一个鱼干递到它嘴旁,紫骝马毫不犹豫地一口吃了下去,心满意足地摇了摇尾巴。

“爱吃鱼干的马?”柳惊涛啧啧称奇,“莫非明教把马和猫放在一起养?”

他这一句乍然道破何方易身份,让何方易心头一惊。为低调行事,他全做汉地装扮,再加之自带的一口流利汉话,一路无人起疑。如今柳惊涛先将他骗至小舟之上,又道破他身份,显然早有准备,别有图谋。

何方易负在身后的右手悄然扣到刀鞘之上,他凝视柳惊涛含笑的眉眼,声音冰冷森然:“你是何人?有何目的?”

柳惊涛仿佛全然不知道自己再乱动一下,就有被吞吴刀劈成两半的可能,他拨开紫骝马的鬃毛,对着一块红色印记没心没肺地继续点评:“把圣火印用朱砂烙在马鬃里——哪个鬼才想的主意?也不怕把马烙秃……难道他以为烙人和烙马是一样的?”

何方易:……

杨青月的目光在两人六分相似的下颌间转了几转,略一思索,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柳惊涛身前,朝何方易微微拱手,坦然地自报家门,“长歌门,杨青月。”

 知晓对方是长歌杨氏,何方易暗暗松了口气,索性不再隐瞒,也抱拳回礼:“明教,何方易。”

“原来是左护法,久仰盛名。”杨青月淡淡一笑,“我们欲到甬江花汀楼去,不知左护法是否同路?”

何方易眉头微皱,“长歌门也曾收到——”

杨青月拿出柳风骨那日留下的请帖,递到何方易面前,“护法所言可是此物?”

何方易接过查看,眉头越蹙越紧,他将请帖交还给杨青月,自怀中也掏出一张请帖,这张请帖与柳风骨留下的那张几乎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上面没写乱七八糟的诗句,只有简单明了的“甬江,花汀楼”五个字。

“十日前,我教弟子与红衣教战于漠北,从他们的尸体上搜到了此张请帖,教主担忧红衣教欲在江南布局滋事,遂命我南下查探。”何方易沉吟片刻,“如今看来,此事远超我先前所料,竟还牵扯到长歌门和——”他望向用鱼干逗马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柳惊涛,语气难得有些哭笑不得,“这位——”

“在下姓柳。”柳惊涛笑眯眯地接道,却不说名字,也不提门派出身,“观护法样貌,应是比我小了两岁,叫我大哥就好,不必见外。”

何方易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的竹笠还戴在头上,面容被遮住大半,也不知柳惊涛是怎么“观”出自己小了两岁的,但到底白坐了人家的船,被口头占几句便宜也说不好说些什么,只得硬生生地唤了句“柳兄”。

“好说好说。”柳惊涛笑眯眯地摆摆手,一副占尽便宜的小人得志模样,“其实,我是来寻亲的。”他慢悠悠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

“寻亲?”何方易彻底愣住了,他好像完全跟不上柳惊涛的思维,还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对方带着走。

柳惊涛含笑点头:“正是。”他的语调在下一刻毫无痕迹地变得酸楚凄凉,“我家二郎多年前和人打了一架,打输的那个照常过日子,他反而离家出走了。”他仰天长叹,“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他,可惜直到现在也没有结果……前几日探听到他人在甬江,我便顾不得天灾人祸,急忙南下了。”

何方易向来口直心快,听到此处不禁对那素未谋面的柳家二郎毫无好感,“意气用事。”他冷哼一声。

“护法所言极是。”柳惊涛重重点头,十分自来熟地拍了拍何方易的肩膀,“所以某有一事相托,若是他年护法得见舍弟,还请代我好好教训一番。”

何方易隐隐觉得不对,可一时又说不出不对在哪里,于是只好勉强应道:“定当如此。”


夭桃(柳惊涛x杨青月)下六

1.题目正确读法:不良少年柳惊涛的无聊故事。  


2.除了姓名性别外其他都是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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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将至,窗外又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了小雨,打在幢幢竹叶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乍暖还寒时节,枯山苍茫,暖色未起,空气中冰冷缠绵的湿意仿佛一根根牛毛长针,刺入天地万物的骨子里。


屋子里却没有丝毫寒意。


门和窗都关得很紧,暖炉里的兽碳烧得正旺,织锦沧浪纹长绵缝成的被褥厚密柔软,无论是谁,只要在这样的地方停留,都会觉得岁月静好、喜乐无忧。


在这样温暖的屋子里,自然是穿不得太多衣服的。


杨青月仰面躺在榻上,赤()luo的胸膛轻轻起伏着。他双目微阖,神色似是倦极又似是十分的舒适安宁,仿佛跌入一场久违经年的美梦中。


柳惊涛伸臂揽在杨青月的腰间,轻吻他被汗水浸湿的鬓发,在耳边簌簌唤道:“阿问……”


杨青月怕痒地缩了缩脖子,推开柳惊涛的脑袋翻过身来,正看到对方胸口上的剑伤和疏影横斜留下的疤痕。他抬手小心翼翼地一一抚过,沉吟着似乎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地叹了口气。


“早就不疼了。”柳惊涛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锁骨下方添的两排鲜红牙印上,故作龇牙咧嘴地道,“现在疼的是这里,还请道子先生救治。”


杨青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面容,并不道破柳惊涛的装模作样,只是反握住他的手,伸进锦被中慢慢向下探去。


柳惊涛不禁呼吸一滞,倒吸了口气,急忙制住杨青月的手,嘶声道:“别闹……明日一大早,南边书声一起,你又要睡不成了。”


“霍老先生几日前向阿启告了假,晨课也随之暂歇……”杨青月的声音越来越低,颀长温暖的身体也挨得愈来愈近,“大哥不必……不……”


下一刻,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吟,在柳惊涛热烈霸道的动作里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语句。


 


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日清晨,乘兴而至尽兴而归的两人方才明白这个道理。


读书声虽没有如约而至,悠闲自得的懒觉到底没有睡成。


辞官归隐的李太祝捧着霍先生寄来的书信,在书院正堂内高声念道:“……甬江沿途,洪水浩浩,田禾尽毁,一方一境,靡有完谷。民或卖妻子易米,或啖树皮吞石粉,或夫妇临田大哭,哭罢携手溺河。余不忍见其状,时入觐,一日一哭于州府,必欲求钱粮以纾民困,而刺史不从,反增徭赋……”念罢嚎啕大哭,几乎仆倒案前。


李太祝和霍先生都是书院的大儒,长歌弟子多敬仰二人的学识和品德,故而见此情景,或叹甬江决堤后灾民的凄惨生活,或骂沿途官吏枉食俸禄,或论朝中平乱未已,赈济救灾更成未知之数,更有十几个生长在甬江的学生听闻故乡遭遇,忍不住一同痛哭起来。


众人正忙乱得天昏地暗之际,书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诸君在此大哭空谈,能退去洪水天灾,还是能清肃酷吏以安黎庶?”


那声音虽不算高,在场的每个人却听得分外清楚。来人目光自方才高谈阔论的众人脸上一一看去,并未再有言语,但那目光却森寒得让人不敢再说一句话。


李太祝暗自擦去眼泪,颤巍巍地自案前起身,朝来人行了一礼,讪讪道:“韩先生所言极是,老夫受教。”


韩非池回礼,淡淡道:“甬江之事,门主已悉数知晓,正与我等定夺。先生若有心相助,不如对弟子勤加教诲,以所为安邦,勿再空谈误国。”


李太祝尴尬地轻咳一声:“老朽也知赈灾安民困难重重,非我门中一己之力可为。但如书齐信中所言,何不先助甬江流民入千岛地界,好生修养,再由我等老朽修书一封上达天听,谏言朝廷下赈银粮——”他说到此处,声音不由变得高朗,“如此既可解甬江之困,也不负长歌门忠义之名!”


韩非池越听脸色越难看,正要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却被身后一个没心没肺的慵懒声音打断:“千岛湖地界不足千顷,甬江经二州四郡十八县,要把流民全带到这里,就算他们不吃不喝不睡觉,也得堆成五摞才放得下。”


柳惊涛说完打了个哈欠,边摇头称奇边慢吞吞地径直走过书院大门,“啧啧啧……我只知道堆书堆草堆木头,堆人还是头一遭见……”


李太祝被他气得几欲跳脚,可韩非池还站在门口,又实在放不下面子去骂人,正勉强压住火气时,只听柳惊涛又说:“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我若活到古稀之年,一定多吃多喝少言少语,避免胡说八道而不自知,自己作死还拉别人垫背,切记切记善哉善哉……”


李太祝这回终于忍不住,抄起戒尺追出门去,他一走,弟子们在韩非池面前一刻也不敢多留,纷纷作鸟兽散了。


 


韩非池离开书院后,继续往傍山村走去。张九龄自去年入秋以来,病势缠绵一直不见好转,若是知晓昔日旧部故友今晨所为,难保再被气出个好歹。方才柳惊涛乍然出现在书院,却不见杨青月,多半是他二人兵分两路,一方去平息风波以免惊扰张九龄,另一方去傍山村瞒天过海了。


果然走进大门时,正逢张九龄问起书院之事,杨青月跽坐一旁恭敬答道:“只因霍先生告假,学生们无人看管晨课,自行谈书论道起来,书院中还有旁的大儒坐镇,您无需担心。”


张九龄听罢微微摇头,沉吟片刻方道:“自我辞朝以来,门生旧部数十人亦随之拜入门下,虽可暂扬长歌之名,但到底不能全为门中用事——”话未说完,张九龄不住连咳数声,杨青月忙将一个竹笼倚在他背后,扶人坐稳后,又递过茶盅。张九龄喝了口茶,摆手示意无妨,又咳了几声方才能继续说道:“如今时局动荡,自远临渊履冰,已然不易,不宜用雷霆手段……若来日因此生事,问之……”一言未毕,听得韩非池步入厅堂,张九龄便不再说下去。


杨青月垂眸,掩去眼中复杂神色——书院中大儒老臣虽名为长歌门下,但皆非杨氏所用。张九龄此番托付,一是担心身故之后,旧部无人压制挟持,若其所谋与长歌门背道而驰,免不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二是他一贯在旁人眼里与常人不同,即便做出不讲情面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不致大损长歌门声誉。


正堂中已响起张婉玉与韩非池的见礼声,那声音将杨青月从万千思绪中生生拽了回来,待他重新抬眼看向张九龄时,双眸中已是一片澄明,“您放心,我会做到——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张九龄拍了拍他的手背,苍老憔悴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无需再说什么。


幽意加投漆,新诗重赠轩。平生徇知己,穷达与君论。


得此一诺,便足够了。


 


韩非池进屋后,与张九龄闲聊片刻,见案头堆叠着几摞书稿,便笑道:“九龄公是有新作?可赐韩某拜读?”


张九龄亦微微一笑:“不过从前旧论,恰被婉玉瞧见,搜出整理罢了。我不过一介老朽,哪里写的出什么新作,若有华章问世,也该是你们年轻人的。”


张婉玉在外室煎药,此时恰好端着药碗进屋,便也笑着接道:“昨日阿爹还笑话我的批注没有章法,说什么‘稚历浅薄,辞不达意’,不过一日功夫,我们这些年轻人就变成锦绣华章妙笔生花了。”


几人笑着打趣了几句,韩非池、杨青月侍奉张九龄喝完药,一同离座告辞。回去的路上,二人又由书院之争聊到甬江之灾,韩非池冷声道:“别说此时兵燹未歇,朝中自顾不暇,便是从前盛时,不先除贪官恶吏,赈济钱粮也只会落入府衙之手,沿途官吏再以朝廷救灾征赋之名四处劫掠,到灾民忍无可忍之时,难免要生动乱。”


杨青月淡淡接道:“但若坐视不理,民心必会被别有用心者所挟。甬江若乱,必祸及江左。朝中因平叛钱粮耗费不计其数,岂会白白舍弃江南富庶之地。”他说到此处,不禁陷入深思,喃喃道,“人祸……天灾……江左……永王……难怪朝中要铸新钱……但铸币之后,长歌门……”


东风忽起,带来隐隐雷鸣,韩非池举目望去,长歌门上空虽艳阳高照,北面天际却见浓云滚滚压来,怕是不久后一场大雨将至。


门前勒马石处,柳惊涛和杨逸飞站在去往甬江的车马前,饶有兴致地说着什么,石莺儿在一旁好奇地四处张望。说到一半,柳惊涛若有所感地抬起头,见他们走过来,笑吟吟地招了招手。


韩非池朝柳惊涛抱拳一礼,谢他解书院之围,他虽对柳惊涛的态度有所转变,但到底与对方话不投机,于是向柳杨二人道了声“珍重”便转身离去了。


杨逸飞将三人送至大路口,目送车马渐行渐远,一会儿功夫便消失在如烟细柳中。


杨逸飞却没有离开——眼前是望不到头的路途,身后是碌碌红尘中秀美如画的长歌门,他站在欲来的风雨里,站了很久很久。

夭桃(柳惊涛x杨青月)下 五

1.题目正确读法:不良少年柳惊涛的无聊故事。  

2.除了姓名性别外其他都是胡诌。

本来只想看笨蛋填千秋的,结果她撒了两把土又停了……

唉,写到哪里算哪里吧,争取有生之年能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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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天来的虽不算早,但好在也不算太迟。

东边的天空方才亮起,千岛湖岸边就挤满了一队队大小船只。今年春汛来时,甬江洪水肆虐,水已涨啮城郭,码头渡口皆淹于江水之中,原本在甬江口跑生意的漕运船队纷纷来到千岛湖,期望能在这里寻一个谋生落脚之处。

但凡事总有例外。

比如此刻的混混头目,正站在船舷焦急地左右眺望,半点也没有关心生意的样子。

昨天半夜,他家老大突然找他要了条小渔船,说是想秉烛夜游,然后拽着长歌门的大公子一同朝永王行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他坚信柳惊涛的本事,却也同样坚信永王行宫的危险,但他此时除了等待,没有任何办法。

“你的船老夫租了。”

身后三尺外的地方,一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混混头目悚然回头。

他脚下的船已有些年头,船舷上的木板潮湿松动,稍有东西压上去便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但这次他竟然完全没有听见来人的脚步声。

那人身着土灰色短袍,背后背着一把长刀,刀身用粗布包裹看不出模样,他的整张脸掩在蓑草编制的斗笠下,只能看见下颌上垂下的几缕苍白胡须。

混混头目暗自咬了咬牙,正思量着如何把这不好惹的主顾打发走,一个笑吟吟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的水面上传过来:“依我看,还是不要租这家的船吧。”

老大回来了!

混混头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只要自家老大在,这天底下就没有困难的事,也没有难对付的人。

老者却看都没看柳惊涛一眼,背着身沉声问道:“为什么?”

柳惊涛飞身掠起,从渔船上落到老者身前,他落脚处的船板微微一颤,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因为他家的船太贵。”

老者不愿理睬他的胡说八道,“一艘破渔船能值多少钱?”

柳惊涛嘴角轻挑:“至少比被俱焚散浇过的九天神兵值钱多了。”

老者终于朝柳惊涛脸上看去,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森寒得仿佛三九天里鹰扬谷的积雪,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柳惊涛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这艘船租给这位老人家。”他转头对混混头目说,又将目光转回到老者的斗笠上,微笑着叮嘱,“江南湿重,不比北地,不宜在风浪里停留太久。”

老者却不领他的情,“老夫今日不仅要租船,还要你这臭小子亲自划桨。”

“道不同者不可同舟。”柳惊涛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尤其是年纪大的人,更容易被气坏身——”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老者已经出手。

他的刀依然包裹在柔软粗糙的棉布中,却藏着万钧雷霆的威力,比出鞘的利刃还要冷冽锋利。刀过之处,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桅杆上拇指粗的麻绳被刀风擦过,竟如发丝般脆弱不堪,顷刻间断成几段。

柳惊涛却没有动。

他依旧微带笑意地站在原地,仿佛面对的不是凛冽的刀风,而是醉人的春风。但那笑意没有半分到达眼睛里,让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孤寂决绝的味道。

长刀越来越近,刀尖已经触到了他微白的双鬓和碧玉色的衣襟,只要再向前一寸,就会刺入心脏。

就在这一刹那,停在水面的渔船上突然响起了三声宛如裂帛的琴音。

只听"叮、叮、叮"一连串的急响,好似冰霜骤雨朝船舷打去,刀风被琴音打散,化作一抹云烟轻柔地擦过柳惊涛的衣衫,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问。”柳惊涛无可奈何地低唤一声,朝渔船上的杨青月轻轻摇头,可他的脑袋还没来得及从一侧摇到另一侧,杨青月就已抱着琴纵身而起,翩然落至他身旁。

一时之间,船舷上的三个人仿佛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和气氛包围,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退让。

混混头目瞪大了眼睛,淋淋汗水已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虽然只有三角猫的功夫,却也明白江湖上能同时对抗柳惊涛和杨青月的人并不多,此刻他不愿往坏处想,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暴脾气的老人绝对算一个。

下一刻,暴脾气的老人动手了。

他的刀虽已失了来势,可还抵在柳惊涛的胸口,他反手将刀鞘一扬,在柳惊涛头上狠狠敲了一记,接着冷哼一声,将一瓶伤药和一张帖子砸在柳惊涛脸上,没有租船也没有动手,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柳惊涛望着老者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湖畔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才又深又缓地叹了口气。

杨青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柳惊涛转头看向杨青月的眼睛,苦笑道:“阿问,我们该回去了。”

“回到哪里去?”杨青月垂眸喃喃自语,然后似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柳惊涛,似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般追问下去,“我们?”

“当然是我们——我们一起回家去。”柳惊涛反握住他的手,笑着说,“在阿启翻商船账本的时候,我们可以在他旁边吃眉娘做的酥饼和酸笋。”

杨青月终于如释重负地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好。”

 

青竹院落里春光正好,宝鼎茶香,怀仁斋褪去冬日的沉寂肃杀,久违的热闹起来。

杨青月慢慢从桌上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见柳惊涛望向自己,便也抬眼望了回去,微微点头。

柳惊涛会意,掏出柳风骨留下的帖子,递到杨逸飞面前,笑道:“阿启,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杨逸飞面对新出炉的酥饼和酸笋,自然不可能自己翻商船账本,他只在目录名册上勾了几个圈,便让人把圈里勾画的账本全抱去给周宋。杨逸飞接过帖子看去,那贴子竹版纸作底上覆黄娟,不似请帖也不像字条,上面用松香油墨写着首诗:别后江畔常自哀,院锁花汀几徘徊,来年东风春又好,絮穿杨柳客自来。

别院来叙——这首藏头诗若落在旁人眼里,多半要琢磨一番,可屋内三人第一眼看去,便只有“别院来叙”这四个字。

“韵脚混乱,诗意全无,只有字还算不错。”杨逸飞啧啧品评,“永王为何要不远千里把帖子交给柳伯父?无论求财求人,倒不如把我绑去更方便些。”

“莫非与太白先生有关?”杨青月拿过帖子,又仔细看了看,微微摇头,“不……若是如此,柳伯父应不会将其交予大哥。”

“我家老爷子做事,不能用常理揣度。”柳惊涛凑近了些,抬手揽住杨青月的肩膀,就着他的手将帖子又看了一遍,“江畔……花汀……我听说甬江边有座花汀楼,是个赏春的好地方。”

杨逸飞看了眼兄长肩膀上的手,默默把“赏哪个春”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数日前甬江决溢,田舍尽毁,民不聊生,莫非永王欲借甬江之灾,再生它事?”

“杨柳客自来——”杨青月语气微微沉了下来,“书贴人应是要杨柳两家到甬江一探究竟。”

柳惊涛饶有趣味地笑了笑,“既如此,我们便去花汀楼赏一赏主人家的大好春光吧。”

杨逸飞接道:“我去别院寻找歌女下落。”他说到这里,眉梢微扬,眼眸轻动,“但若这些字只是凑数呢?”

柳惊涛笑意盎然,“那咱们就赌一把,看看是人定胜天,还是天定胜人。”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柳惊涛拨着杨青月的道子琴,在窗下乱弹。

杨青月沐浴已毕,却不急着整理穿戴,只身着中衣,任凭苍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站在云屏后静静地听着。

柳惊涛一曲弹完,抬起头来才见到屏风后孑然静立的人影,连忙走过去,将身上罩衣脱了裹住杨青月,摸了摸他的脸颊,见不算太凉,便捂住他冰冷的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多大的人了,还同小时候那般胡闹。”

“我不冷。”杨青月微笑着摇摇头,却任由柳惊涛握着他的手,“你不用担心,过去那些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明白,可我不甘心。”柳惊涛一手将人搂在怀里,另一手拽下架上的长巾,仔细地擦干杨青月湿漉漉的头发,“很久以前,我希望我的阿问能成为一个经天纬地的英雄,后来我明白,当英雄太难太累,只要他不被我拖累,好好活下去就足够了。再后来我又想,他不仅要好好活着,还要像普通人一样大哭大笑能喜能悲,那才是真正的圆满幸福。”

杨青月倚在他的肩头,笑着问道:“大哥能做到吗?

柳惊涛默然,过了一阵,他苦笑回答:“不能。但你和我不一样——唉,算了……”他放弃般长叹口气,“所以我们都是死要面子的傻瓜。”

“我有个提议,”杨青月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幽黑深邃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柳惊涛,学着对方的口气说下去,“这两个死要面子的傻瓜以后凑在一起过日子,如何?”

发间擦拭的手停住了,柳惊涛怔了一怔,盯着杨青月的眼睛望了片刻,也忍不住笑起来,“好啊,就这么定了。”

他抱紧怀里的人,刚要吻过去,怀仁斋外院的大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柳惊涛的动作蓦然顿住,故作无事地移开头,揽着杨青月的腰为他系好外袍,衣带堪堪系好时,忽被抓住衣襟朝前一带,嘴唇上被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待柳惊涛缓过神来,始作俑者已如游鱼般自他怀中脱开,恍若无事地去开门了。

 

被救回来的小姑娘站在怀仁斋门口,紧攥衣角,声音微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听眉阿姊说,你们要去甬江。我……我可以一起去吗?”

杨青月语气平静,却没有商量的余地,“那里很危险,你不应去的。”

他侧过身,示意小姑娘进屋,仲春的夜晚仍带着冬季残留的寒意,站久了极易生病,小姑娘却摇摇头,一步也不肯动,大大的眼睛坚定地执拗地望着他:“无论那里是什么样子,我都不怕,就算是……死,我也不怕!”

杨青月没有答话,静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小姑娘说,她姓石,小名莺儿,爹娘带着她为逃避战乱,从北方一路跑到江南,本想投奔家住甬江的舅舅,可刚到那里就遇到了洪灾。爹娘被灾民冲散,只剩她一个孤苦伶仃地朝南走,没走多远就被永王兵卒捉去。

“我可以死,却不可以逃。若我逃了,阿爹阿娘怎么办?”小姑娘微微红了眼眶,却死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不能让他们担心……所以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难,我都要做些什么……”那目光中的神采看得杨青月滞了一滞,他微微移开目光,似是思考着什么,良久没有说话。

小姑娘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低下头搓着衣角,就在她的泪水即将滴落在衣襟上时,那个记忆中冷冰冰的声音从对面响起,带着一丝她不懂的情绪,却莫名让她觉得温暖安心。

“我答应你——若能有为,定当尽力。”


【姬祁】山海经(1.03)

03.

五月的星空下,他们沿着校园里草坪上的一条小径,慢慢往前走。

姬别情双手交叠在脑后,嘴角微挑步履轻快,快意得如同一个刚得手的人贩子。

祁进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既没问他要去哪里,也没问他要做什么。

他们就这样一起走着,带着难以言明的默契,仿佛已走过数不清的路途和岁月,而且会一直走下去。

暮春的夜晚仍有几分凉意,可风却是暖的,携带着芳草鲜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吹进人的心底去。

姬别情悄悄侧头向后望去,祁进乌黑的长发和霁色的衣袂飘散在晚风中,荡开缕缕行云般的涟漪,仿佛一只被牵着的美人风筝。

他想到这里,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祁进疑惑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问道:“大哥为何发笑?”

姬别情再也忍不住,笑得几乎弯下腰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没法对祁进说出口。就像你一个人在外面走了许久,总有人不停追问你为什么不回家,可这世上根本没有你的家啊,你能回到哪去。你又生气又茫然,却又不想解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遇到一个同你一样不知要往何处去的人,那人对你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们一起走吧。”

叶落归根,飞鸟归林,人也总是要有归处的。无论他的归处在哪里,有人能陪他走下去,都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姬别情笑够了,对着郁郁葱葱的人工草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在想,你背上的包裹哪里去了。”

祁进眉头微蹙,神色中带着几分愧疚之色,“昨夜与妖物争斗时,不慎被它夺去。”

“它是什么东西?”

“猰貐。”

猰貐?山海经里那个音如婴儿喜欢吃人的怪兽?

姬别情“啊”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那包裹里装着什么?”

祁进迟疑了一会儿,顿了顿,还是如实回答:“焚海。”

“焚海是什么?”姬别情抬手比量了下包裹大小,笑嘻嘻反问:“一根鸡毛掸子?”

假如千年前有人在他面前说焚海是鸡毛掸子,怕是早死了千万次,只是姬别情万万没想到,千年后这话会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

祁进轻咳一声,认真纠正道:“焚海是一把链刃。”

一把失去主人,并且死去很久的链刃。

姬别情望向祁进的眼睛,继续笑着问道:“它也是你的兵器?”

祁进微微侧头,避开姬别情的目光,“是一位故人的。”

“叫焚海的链刃……听起来超帅哎!”姬别情模仿着电视剧里的动作凭空挥了下手臂,由衷感叹,“你那位故人一定是才高八斗人中龙凤打遍天下无敌手!”

祁进:“……”

他不忍心说不是,但更不好意思说是,所以只能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

姬别情权当他默认了,又继续说下去:“所以这么厉害的兵器,你必须一直带在身上,以防被别人抢走。”

这句话倒是没错。祁进点点头:“焚海之威虽不如当年,但落入邪祟之手,依旧后患无穷。”

“所以你一定要把它夺回来。”姬别情眼珠子转了转,“但你不知道猰貐去了哪里,而我又是唯一和它有联系的活物,所以才不得不跟着我乱逛。”

祁进摇了摇头,“并非……”他似是要辩解什么,却又匆匆顿住,最终只是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不能说出口,有些事不知从何说起。

与其为对方平添烦恼,倒不如一直沉默下去。

“放心吧,你既然认我当大哥,我就一定会帮你把东西找回来。”姬别情理解地拍拍他的肩头,然后将抬起的那只手臂擦过祁进耳侧撑在草坪旁刻着校训的石壁上,把人困在自己和石壁之间,语气表情十分霸道总裁,“咱们打个赌如何?一天之内,它必定自己送上门。”

祁进一双墨玉似的眼睛凝视着他:“无此必要。”

姬别情泄气地撇撇嘴,“喂……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祁进很是认真地回答:“我相信大哥所言,自然没有赌注的必要。”

姬别情长长地叹了口气,正为自己欺负老实鬼的行为愧疚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老姬,你干什么呢?”

李泌上完晚自习,从图书馆出来刚拐到草坪上,就看到姬别情对着校训喃喃自语,周身还围绕着一股诡异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霸道和温柔,跟他的气质格格不入。

姬别情被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把撑在石壁上的手收了回来,他很想骂人,但当着祁进的面又有点不好意思骂出口,只能在心底默默地打爆李泌狗头,嘴上仍十分平静地回答:“我在接受先辈的思想洗礼。”

李泌呵呵一笑,“老姬,思想洗礼光用眼睛看可不行——”他忽地扣住姬别情的后脑勺,把人朝石壁上猛然一按,“快给先辈磕个头,尽尽孝心。”

姬别情被按得一个趔趄,等他反应过来时,唇上已泛起一层冰凉润泽的触感。他蓦地睁大眼睛,只见祁进如寒潭古井般深沉的眸子正在自己眼前,那素来无甚表情的脸上也刹那僵住。

姬别情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直到眼前人垂眸无声退开,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结结实实地亲了祁进一口。

这下二十多年的老脸是全丢光了……

姬别情绝望地捂住眼睛,他根本不敢看祁进的表情,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李泌偏偏还在一旁笑吟吟地添柴加火:“老姬你脸红了。”

妈的……老子不忍了。

姬别情呵呵一笑,转身抡起拳头。

他现在就要打爆李泌的狗头。

 

祁进沉默地看着姬别情追着李泌向远处跑去,他的神情依旧淡漠平静,只是面颊上已经微微泛起晚霞般的色彩。

他跟着姬别情,自然不只是因为要夺回焚海剑。

可夺回焚海后,无论于公于私,他都再没理由跟着姬别情了。

祁进想到这里,面色又变回到之前的苍白,甚至没有一丝血色。

这千年以来,他早就习惯了孑然一身,独自来往,如今得见故人,已是意外之喜,岂能再生贪念。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千年前的纯阳宫中,各色各样的香客往来不绝,他们虔诚地跪在泥塑的神像前,奉献上牺牲玉帛、檀麝醪醴,或求功名,或求富贵,或求姻缘,或求安康,将生死命数托付于神明,再怨天地不公,恨求而不得。

可神明不会偏袒,天地亦不会青睐,今日种因,明日得果,当相逢需得别离落幕、多情要以无情收场,再多的期许和愿望……都是无用的。

 

王小久站在男寝楼下,举目远眺着来时的道路,仿佛一个石头做成的雕像。

夜风带着暮春的温暖和青年们的欢笑声,从路的那一头吹过来,这本是种让人十分惬意的感觉,她却不禁打了个寒颤,双手紧抱肩膀,冷得几乎缩成一团。

姬别情本想装作不认识她,但王小久正好挡在寝室楼门口,他要是不想在外面站一夜,就不得不开口说话。

“学姐,麻烦让一下。”

“姬学弟,我……”王小久看了姬别情一眼,不禁红了眼圈,默默低下头去,“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姬别情瞧着她双眼垂泪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像个欺男霸女的混蛋。

李泌饶有兴趣地摸摸下巴,“老姬,这就是你遇到的美人?”

“闭嘴。”姬别情做了一个捏住他嘴的动作,然后十分诚恳地看向王小久,“如果学姐今晚有空的话,我们去喝杯咖啡吧。”

王小久一怔,浑身似起了一阵颤抖,她紧张地搓着手,声音又低又轻:“谢谢学弟……还有……你能联系上那位道士吗……我也有话对他说。”

姬别情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只是微笑着问道:“学姐想说什么?”

王小久猛然抬起头,急切地看着姬别情:“请你告诉他,他的包裹被我藏在沙发下,趁猰貐不在,现在立刻去取,越快越好!”

姬别情点点头,“他会知道的。”

王小久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来,她感激地朝姬别情笑了笑,然后转身朝校门外走去。

“离这不远有一家不错的咖啡厅,我请客。”

 

“老姬,你真打算跟她走?”李泌眯起眼打量着王小久的背影,“虽然你没有被骗财骗色的资本,但拆成零部件卖器官,还能值几个钱。”

“你快去吧,不用管我。”姬别情答非所问,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沿着王小久的足迹向前走去。

刚走出两步,他似乎无可奈何地又转过身来,冲李泌做了个wink,笑着喊道:“你放心,我会回来的!”说完大踏步走进无边无际的夜幕中。

李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乎恶心得要吐出来,“完了完了……老姬真疯了……”他喃喃自语地走进宿舍楼,刚迈上楼梯却又停下脚步。

“不对……老姬那句话应该不是跟我说的……可周围明明没有别人啊……”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反正老姬是疯了,就算是卖器官,也会被人嫌弃吧。”

 

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千年前的驿路断桥处,月色清寒寂静。

姬别情坐在驿馆的茅草屋顶,迎着万里长风,提着一坛浊酒,朝屋檐下的祁进遥遥一笑。

“此番前去洛阳,只是探查安禄山铸造魔剑之说的虚实,进哥儿无需担心。”

他将空了的酒坛随手一掷,然后起身跃下屋顶,落在祁进面前,正色道:“不过之后确有件麻烦事要劳烦进哥儿。”

祁进点头应下,“大哥放心,无论发生何事,我定会护——”

“停!”姬别情伸出食指在他唇上一点,止住祁进接下来的话,“谁让你赌咒发誓了——”他的眉眼间现出几分得逞的笑意,“我的意思是,封常清的大帐里藏了几坛好酒,我想尝尝什么滋味。”

祁进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姬别情不远千里寄去还恩令,说在洛阳城外的驿站等他。他收到后连赶了四天三夜的路,唯恐有大事发生。可等他星夜兼程赶到驿站时,姬别情竟说找他的原因只是要喝主帐里的藏酒?

姬别情抬手在祁进眼前挥了挥,见他仍然一副茫然的神情,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甚少笑得如此畅快淋漓,笑声惊得身羁荒树的杜鹃啼鸣不止,离巢高飞。

“我走了。”姬别情翻身上马,扬鞭前行,“你多保重,咱们山水有相逢。”

祁进追了一步,急声唤道:“大哥。”

姬别情似是无可奈何地闻声勒马,“辽东白鹤,尚寻华表,海中玄鸟,犹记乌衣——”他背对着祁进无声笑了一下,“进哥儿放心,我会回来的。”

 

安禄山,营州柳城胡也。冬十一月,反范阳,败封常清,直取洛阳。常清引洛水淹城,溺数百人,弃甲奔潼关。明年正月,禄山僭称雄武皇帝,国号燕,集方士铁匠百人铸神兵利器,以彰其勇。

二月,神兵现,魔剑出,谓之焚海。

————————

1.辽东白鹤那几句是宋人的词,拿来乱用了。

2.最后两段是根据新唐书编的,不要当真。

【姬祁】山海经(1.02)

02.

姬别情有很多问号,但他不敢问。

“对……是我。”

他瞧着道士墨玉似的眼睛,试探着点了点头,见对方露出一个极清浅却十分欣慰的笑容,终于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他确定自己既不认识、也从没见过眼前这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道士,但他更确定只要对方一个不高兴,这世上的其他人也再不会认识和见过他自己了。

所以别说道士叫他大哥,就是叫孙子他也只能答应。

“咱们也算是久别重逢……吧?”姬别情僵硬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道士肩膀,“所以……我得去买个橘子。”

道士眉头微蹙,他虽不理解姬别情为何大半夜要去买橘子,但还是收了长剑,正色道:“我与大哥同去。”

姬别情差点跳起来:“不行!”他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立刻轻咳一声,稳住声线,“你站在此地,莫要走动。”他后背沿着墙壁慢慢蹭到玄关处,然后一溜小跑直冲大门外,“我买完橘子,马上回来!”

 

姬别情推开宿舍门时,东边的天空已现出鱼肚般的灰白色彩。

公交地铁在凌晨全都停运,他又不舍得再花钱去打车,只好一步步走回宿舍。

室友们回家的回家,找工作的找工作,只剩下成功保研的李泌。听到推门声,他在上铺茫然地睁开眼睛,接着忽然想起什么般惊坐起身,皱着眉问道:“老姬你干嘛去了?一晚上都不回来,电话还关机,我差点以为你面试进了传销窝点。”

姬别情把没电了的手机朝下铺一扔,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别提了,比那还惨……”

李泌也重新躺下去,接着他的话继续问道:“比传销窝点还惨?你被卖进窑子了?”

姬别情直接抬脚踹向上铺床板,听到“哎呦”一声惨叫,才满意地说下去:“我遇见了一个美人。”

李泌再次坐起来,扶着栏杆探出半边身子,张大了眼睛望着下铺的姬别情,就好像他脸上忽然长出了一朵桃花似的。

“老姬,我一直以为你是咱寝最正常的,一点毛病也没有,现在我却开始有点怀疑。”

姬别情这次连床板都懒得踹了:“你才有毛病……”

李泌摇着头笑道:“我就算再有毛病,也不会说遇见一个美人彻夜不归是件惨事。”

姬别情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你不懂……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

李泌想,我这种人怎么了?你又是哪种人?大家都是单身狗,谁瞧不起谁啊。

但他没有问出来,因为即便问出来也不会得到回答。

姬别情已经睡着了。

 

姬别情奔波忙碌了一整天,实在太累太困,所以这一觉睡得很沉。

虽然沉,却并不踏实。

他好像在梦里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地方,见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梦的最后他站在一条浩渺的大河边,大河的流水穿过野牡丹开遍的荒莽,带着五帝英明神武的传说,也带着圣贤悠然垂钓的隐逸。它的浪涛声应和过修竹与君子,应和过木瓜与琼琚,也许有少年在岸边感慨水流宽广,一苇之杭。而它一无所知,亦一无所恋,只管汤汤地奔流。(注)

 

姬别情醒来时,傍晚的阳光刚好爬到床头,斑斑点点的落在他眼睛里。

他的眼瞳纵使被日光照拂,也仍旧晦暗无神,如同两方惊不起半点波澜的深潭,使他整个人乍看上去像个俊朗的瞎子。

极少有人会注意到他的眼睛与常人不同。

而注意到的那些人——或许连“人”都算不上,大多是他新一段麻烦事的开端。

 

他从出生开始,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有些是徘徊人间的生魂,有些是修道筑基的精怪,还有些是魑魅恶鬼,偶尔运气好了,还能碰见歆享香醴的半仙小神。

很小的时候,他曾以为这是件好事,类似热血漫画里“男主角身怀异能,一路打怪升级,最终拯救世界”的傻逼情节,直到和一些生死擦肩而过,再被亲人朋友纷纷远离,他才明白什么是自己能要得起的生活。

——去他妈的拯救世界,老子只想当个平常人。

现实永远比活在现实里的人清醒,人一旦越过自身无法承受的界限,现实就会毫不留情地一棒子打下去,打得你棱角全无、鲜血淋漓。

这些年来,别人背后怎么评论他都知道——混日子,不思进取,没存在感,他连圆滑都懒得圆滑。

逃避虽然可耻,但很有用,因为仅仅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心力。

 

姬别情端着餐盘,在饭点的食堂里十分痛苦地找座位。

他从一楼走到二楼,所有公共区域的桌椅都已坐满,只有西南角一家小灶的四人餐位只坐了一个人。

那人带着黑框眼镜,面色严肃身型瘦削,一副职场精英打扮,正是王小久。

姬别情忽然想起,李泌曾提到过这几天有个交流活动,会请几个事业有成的毕业生回校传授学习工作经验。

他饶有兴趣地微微一笑,朝那边走了过去。

如果是平时,他就算脸皮再厚,也不会不在小灶点餐直接坐下。

但今天不同,他遇见了熟人,自然可以例外。

“原来是学姐,还真巧啊!”姬别情把餐盘放在王小久对面,隔着桌子伸出手去,浑身上下写满了“我能请你深入♂交流一下吗”的猥琐气息。

王小久盯着他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姬别情抓住她微凉带汗的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而有力地摩挲了几下,笑得非常流氓:“学姐给我的便签还算数吗?”

王小久怔住了,下一刻用力甩开他的手:“什么便签?我从来没见过你,怎么会给你便签?”

姬别情俯下身,学着那天面试时王小久的样子,将嘴唇贴在她的耳畔,“如果你想要这份工作,今晚十一点来我家——学姐忘了不成?”

王小久恶狠狠瞪着姬别情,她几乎要气愤地大喊出声,但又想起这里是食堂,实在不是个吵架的好地方,于是只能恨恨地压低声音道:“我没写过那种东西,更不知道那个地址,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客气了!”

姬别情的脸上一下子现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学姐,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不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啊啊啊别动手我错了!!!”

他捂着被王小久打得通红的脸颊,连餐盘都忘了拿,就逃命似的朝食堂外跑去了。

 

迈出食堂的那一瞬,姬别情脸上的委屈惊恐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样的凝重和沉思。

他没有提到便签上写了什么,王小久却说出那是个地址。

所以这个女人说了谎,而且绝对和昨天的事脱不了干系。

他既然出现在校园,就说明没有被王小久布下的陷阱困住。无论要查看失败原因还是谋划下一次行动,王小久都该回家才对,参加今天的宣讲活动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可她为什么没有回去?

是校园里存在对她更有利的东西,还是说——

她在躲避着什么?

 

姬别情停下脚步。

他心底浮现出一个念头,下一刻就被用力压了下去。

——那家伙无论是谁,要做什么,都和你没关系。

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一旦回头,你拼尽全力争取到的正常生活就彻底不存在了。

他重新迈开脚步走向宿舍,脑海里犹如失去信号的雪花屏,滋滋啦啦飞过许多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似乎什么都有,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抓住。

宿舍大门近在咫尺,只要再前进一步,打乱的生活就可以恢复平静,糟糕的命运就可以——

可以个屁!

姬别情愤愤地跺了下脚。

命运算个什么东西?它让老子这么痛苦,凭什么还要任它摆布?

他回身飞快地朝学校大门跑去,边跑边想——

老子今天偏要逆天而行。

 

姬别情拎着一袋橘子,第二次站在王小久家门口。

心脏在胸膛里毫无章法地乱跳,推门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却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期待什么。

直到他看见客厅里,那个身着道袍的霁色身影。

他让那人站着别动,那人就真的站在昨晚那个地方,老老实实地等他买完橘子回来。

这道士是正直过头还是死心眼儿?

姬别情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一拳打醒他。

——你为什么还不走?

你傻站在那里,又能等到谁?

他这句话本已到了嘴边,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已经没有问出来的必要。

因为道士真的等到了要等的人。

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张嘴,啊——”

道士听见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张开嘴,一瓣又凉又甜的东西被塞进口中。他微带诧异地转过身去,看见姬别情举着剥好的橘子,嬉皮笑脸地盯着自己。

“好吃吗?”

道士仔细嚼了嚼,点点头,微笑着回答:“好吃。”

姬别情瞧着他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问道:“你就不怕我骗你?”

道士摇了摇头,正色道:“大哥对我从未欺瞒,何来诓骗一说。”

姬别情皱紧眉头:“那是你大哥,不是我。”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我不是你大哥,甚至从来没见过你——神仙道长,您认错人了。”

道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头,顿了顿,然后十分真诚地说道:“抱歉……是我思虑不周。逝者如斯,大哥自然不应记得我。”

——行吧,他收回之前的论断。

姬别情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这道士不是正直过头也不是死心眼儿——

他就是个傻子。

道士自然不知道姬别情在想什么,他见对方没有答话,只当是在等自己说下去,便解释道:“贫道姓祁名进。”他略微思索,又耐心补充,“并非仙人。”

这下轮到姬别情诧异了,“但你的气息也不像鬼。”

“确是非鬼。”祁进点头,“他们叫我鬼仙。”

“鬼仙?”姬别情眨眨眼睛,“那是啥物种?”

祁进回答:“脱轮回,背六道,虽弃黄泉,不登仙界,是为鬼仙。”

姬别情抓住关键词:“为什么不登仙界?”

这回祁进却只是摇摇头,不肯再说下去了。

姬别情见他不说便不追问,想了想又好奇道:“那你大哥从前怎么称呼你?”他眼珠子转了转,“祁进老弟?”

祁进:“……”

“小祁?”

“……”

“进进?”

“……进哥儿。”

“啥?”

数百年间,有人称他真人,有人唤他紫虚子,还有人叫他鬼仙,人们大多对他又敬又畏,还有一些带着不屑,一些带着惋惜。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在极偶尔的梦回前尘时感到几分隐隐约约的遗憾,遗憾再没有人用略带调笑又柔和低沉的语调,唤他一声“进哥儿”。

祁进抬起头,视线与姬别情对接,神色依旧沉静冷清,眼底却似有水光闪了一瞬。

 “大哥唤我,进哥儿。”

——————TBC——————

注:我家笨蛋《人间世》里的原文

【姬祁】山海经(1.01)

我家笨蛋 @青萍之末 投喂我后的脑洞。她只是挖了个坑,我却开来了挖掘机……

普通人(?)姬x鬼仙祁 的小故事集(?)。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一、婴哭

七月十五日,夜。

王小久打开收件箱里最后一份求职简历,粗略从头扫过,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丢进回收站。

夜已深了,公司明天的面试名单还没有定下,王小久揉着已隐约显出乌青颜色的眼眶,长长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入户门外响起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那哭声并不嘹亮,甚至可以称得上微弱,而且时断时续,声调还很奇怪。

就像是……一个断了舌头的孩子在哭泣。

王小久的脑海里瞬间浮现起近来新闻媒体大肆报道的“弃婴杀人案”,她攥紧手机,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通过门镜紧张地朝外望去。

一旦发现有人在门外,就立刻报警。

她暗自想道。

然后她在门镜中,看到了一只荧绿色的眼睛。

 

01.

姬别情擦掉头上的汗水,有气无力地将脖子上的领带再次紧了紧。

这是他收到的最后一份面试通知,如果再搞砸,这个毕业季他不仅面临找不到工作的风险,助学贷款的还款可能性也将变得遥遥无期。

前来面试的人很多,等候队伍从公司走廊绵延到楼梯转角,一眼望不到尽头。姬别情已经等得两眼发白——他天刚亮就搭着第一班公交车赶到这里,一口水都来不及喝,更别提吃饭了。

面试大概是没希望了……

姬别情浑浑噩噩地打量着面试房间走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应聘者,觉得脑子里的专业知识已经被时间和饥饿一点点擦去,只留下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还不如直接晕过去,碰个瓷试试呢。

他边想边慢慢闭上眼睛,身体开始缓缓向后倒去。

然而下一刻,他却瞪大双眼,盯着房间门口说不出话来——

这次走出面试房间的人,竟是个道士!

一个很好看,很年轻的道士。

他戴着上清芙蓉冠,身穿霁色道袍,道袍下摆绣着两只翅欲飞的仙鹤振,身后还背着一个半人多高的粗布包裹。

他披散的长发乌黑浓密,瀑布般垂到腰际,可两缕鬓发却成了白雪一样的色彩。他的面容也如雪一般苍白冰冷,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整个人衣袂飘飘、遗世独立,在挤满苦眉愁脸的应聘者的狭窄走廊里,恍若天上走下的神仙,不染俗世的一分苦楚尘埃。

霁色衣角流云似的飘过楼梯转角,转瞬便消失不见,姬别情瞠目结舌:“这公司还招道士?”

排在他前面的人回过头,“你在胡说什么?”

姬别情眉头一挑,“刚才出来的人,不是个穿着蓝色道袍的道士?”

“还没面试你就疯了?”前面的人嗤笑一声,“刚才出来的,明明是个穿黑色西装的普通人!”

姬别情立刻不饿了,也不困了。

他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娘的——

他在心里暗骂。

又出事了。

 

姬别情走进面试房间的时候,已临近黄昏。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正稳重,可站在面试官桌前时,他只觉得自己像个木偶,被名为金钱的提线高高拽起,才勉强没有倒下。

面试官是位带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性,面色严肃身型瘦削,胸牌上印着“王小久”三个字。她透过厚厚的镜片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姬别情许久,最后将目光停在他的眼睛上,意味深长地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老子都快饿的翻白眼了,你哪里看出来的好看?

姬别情脸上端正稳重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再说好看有什么用,你还想潜规则老子吗?

像是印证他的想法般,王小久低头在便签上写了些什么,然后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将嘴唇贴在他耳畔,悄声道:“如果你想要这份工作,今晚十一点,到这个地方找我。”

她将便签塞进姬别情手中,向来严肃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十分愉悦的微笑。

“你的面试结束了。”

 

姬别情浑浑噩噩走出公司大门,平生第一次在卖艺还是卖身的人生岔路口犹豫不决。

他打开手心里的便签,盯着上面漂亮流畅的字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深深地呼了出去。

别人看不见的道士,不按常理出牌的面试官,子夜的邀约……

上面任何一项出现在一个人的生命里,都可能是件要命的事。

他却在短短一天内全遇见了。

姬别情买了份鸡蛋灌饼,将借来的西装还给室友,然后掏出手机,把便签上的地址输进导航搜索栏。

他不喜欢惹麻烦,可麻烦总是招惹他。

但愿王小久家里有一顿丰盛的夜宵等着他,否则他卖艺卖身又挨饿,实在太吃亏了。

 

王小久家不仅没有夜宵,甚至连厨房也没有。

姬别情走进玄关后,入户的防盗门就凭空消失了,原本不大的房间弥漫着血红的雾气。四周墙壁布满了血指印,就像很多人被封在这个扭曲幽闭的空间里,急于爬出而不得其路留下的。

被血雾笼罩的前方,忽然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那哭声若隐若现,孱弱歇斯,仿佛一个被割断了舌头的婴儿,无力而绝望地哭泣哀嚎。

姬别情一只手插进裤子口袋,另一只手将棒球帽檐压低了些,朝哭声传来的方向慢悠悠走去。

他从玄关走进客厅时,哭泣的婴儿突然以凄厉的腔调惨叫了一声,随即无声无息。

血雾随着哭声消散了,墙壁也变得如刚粉刷过般一尘不染。月光透过玻璃窗,重新照亮了这间居所,也重新泼洒在客厅中央笔直站立着的道士的霁色衣袂上。

道士依旧穿着道袍,戴着道冠,只是手中多了一柄泛着湛蓝光芒的长剑。

他听见脚步声,转向姬别情的方向,点漆似的眸子里似是闪过一丝疑惑,又很快恢复成清冷淡漠的模样。

姬别情看看道士的神情,又看看他手中的长剑,欲哭无泪。

他现在无论是卖艺还是卖身都没用了。


就在这时,道士前进了一步。

姬别情后退一步。

道士又进了一步。

姬别情再退一步。

等道士迈出第三步时,姬别情终于不退了。

他不是不想退,而是已经退到了墙壁边缘,实在无路可走。

“这位兄弟……不!道长!!神仙!!!”姬别情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双手各提着一侧嘴角,挤出一个十分真挚虔诚的笑脸,“您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马,小的一定早晚三炷香日夜供奉您!”

道士望着他,又似乎透过他望向不能留又不可追的远方。

远方有昙花一梦,也有终局归所。少年情思已成了隙中白驹,半世纠葛早做了石中星火。青灯古卷,西风白发,仙人棋局未终,人间俯仰却已千年。

世人皆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士却偏偏放不下那丝牵挂,弃了无忧仙境,奔向寂寂红尘。

于是,他负着华山巅千丈霜雪,负着黄泉路半句承诺,穿过生死与光阴,穿过相逢与别离,终换得一句轻唤——

“大哥。”

——————TBC———————

【姬祁】好梦如旧(二)

谢谢阿桑、喧喧以及其他小可爱们的催文 (看我怨念的眼神)

文中一些事例取材于媒体真实报道或亲身见闻,但为了推进情节,事例肯定和实际有差距,请一定不要当真……

总之,向奋战在一线的那些最可爱的人们致敬。

————————————

06.

“师弟,你还记得老张吗?走廊里撒钱那个。”于睿擎着白板笔,在祁进穿好的防护服背部写下他的名字,“昨晚院长查房时告诉我,他的病好了。”

祁进从头到脚将自己检查一遍,确认穿戴无误后朝于睿点头,示意交班完成。“他本来就只是普通感冒,不过自己吓自己罢了。”

“那天多亏师弟,否则事态不知要严重到什么地步。”于睿打开黄区大门,正要走出去,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脚步,若有所思道,“师弟那天用的小擒拿,倒不像一般武馆能学到的招式。”

祁进愣了一下,“……跟我哥学的,他是警察。”

“怪不得。”于睿点点头,然后终于忍不住噗的轻笑出声,“只是师弟你这语调……怎么好像得罪过你哥似的。”

祁进摇摇头,低声道了句“没有”掩饰过去。

岂止是得罪,或许姬别情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了——

祁进认命地想,他原以为这几日的忙碌足够自己冷静下来,可就像被主人刻意冷落的没有包扎过的伤口,一旦不小心触碰,还是会感到钻心的疼痛。

但伤口终会愈合,他也总要学会在没有姬别情的日子里独自走下去,然后在不经意提起那人的时候,用一个幼弟谈论兄长的平常到极致的口吻,在别人面前演一场兄友弟恭的戏。

 

于睿口中的老张生病前是个体面人,有车有房有妻儿有生意。

媒体报道了病毒人传人的消息后,满城谣言四散,人们的心里被未知的恐惧填满,稍有个头疼咳嗽就往医院跑。老张在急诊科排了四小时队也没排上自己,于是将一大把现金撒在走廊,瘫坐在熙熙攘攘的地板上声嘶力竭地喊道:“命都快没了,还要钱干什么!”

人头开始攒动,排队等待的人们脸上写满了惊恐慌张和失落痛苦。

“站起来。”一个医生打扮的人逆着人群走过来,他个子不高,没有防护服,只戴着一层薄薄的口罩。他的眉眼看起来十分年轻,最多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但那双眼里却蕴含着一种摄人的清冷和锐利,朝人身上一瞧,就压得人心里禁不住一个哆嗦。

老张安静下来,沧桑而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怔怔看着祁进。

“你在导诊时我曾说过,你只是普通的着凉感冒。”医院保安因为害怕辞职了,他们这些经验不足的学生就和别的科室的医生一起,做起维护秩序和导诊的工作。“现在回家去,煮一锅姜汤,再盖被发汗,一晚就能退烧。”

“你胡说!你们就是不想给我治病!”面对铺天盖地的新闻,常人大多无法分辨真假是非,尤其在被人轻描淡写地指出错误时,往往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的思想和目的。祁进的话让老张彻底歇斯底里起来,“凭什么不管我!我明明快要死了!”他抓起走廊座椅旁的灭火器,用力抡过去,可还没到祁进身前,便觉手中一轻,视野里只来得及印下对方白大褂下摆闪过的影子,拿灭火器的那只手臂已经被压在肩背上,整个人被按倒在地一动不能动。

祁进将夺下的灭火器单手放回座椅旁,按住老张的另一只手稳如磐石,“听好,我叫祁进,我为我说过的每一个字负责,如果明天你的体温仍未恢复正常,可以随时找我算账。”他声调平静,语气郑重,给人一种可以信任和倚靠的稳妥,“现在立刻回家。走廊这些人里但凡出现一个阳性患者,你都会被感染。到那时别说是我,医院里的任何一位医生都没有完全的把握治好你。”

老张不再说话。

闻讯赶来的急诊科主任向人群深深鞠了一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我们也想过年,我们也想回家,我们也是人,不会对病毒有免疫力。”她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声音里的哽咽,“也请你们理解一下我们好吗,我们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续十天都没有休息,一个人要完成平时3到5个人的工作量,我们真的尽力了……”

周围躁动的人群终于开始沉默下来。

 

祁进忽然想起高中时,班主任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人类的悲喜从来不是相通的。

很多人在被生活毫不留情当头棒喝时,总会觉得世界对自己太不公平,周围那些平白无故过上好日子的人,都他娘的是一群该死的混蛋。

但苦日子谁没过过,一些人自以为的苦日子,却是另一些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那时姬别情送他上学,从校门口回警局上班的路上,两元钱的空调公交都舍不得坐,非要等一元的普通车。工作日姬别情争着抢着干活加班,局里难吃到爆炸的加班盒饭数年如一日吃得心满意足,下班后再掐好晚自习结束时间,走将近十公里的路去接祁进回家。李俶每月底在厚厚一沓餐费审批单上签字时,都会心情复杂地到姬别情办公室转一圈,生怕局里最勤奋的青年才俊过劳猝死。

高考放榜时,他排名全区第七全校第二,姬别情左手拿着一张成绩单,右手拎着一袋份子钱,心花姹紫嫣红,满脸开遍。

“收好,你开学的生活费,明天存卡里。”姬别情把份子钱塞到他手中,“升学宴我订在下周五晚上六点,警局对面那酒店,找得着不?你那天五点过去看场子,我下班后领局里的人过去。”

他满心满耳都是“升学宴”“酒店”几个字,丝毫没有从千军万马中杀过独木桥的喜悦。“那家酒店太贵了。”他抿紧嘴唇,指甲抠着手中装钱的纸袋,“哥,咱还是别办了吧。”

姬别情恨铁不成钢:“不办哪来的份子钱!”

他继续挣扎:“在家做几个菜也行……”

“就咱家这租来的一亩三分地,哪搁得下局里那群吃货。再说我家进哥儿这么优秀,凭什么不办?”姬别情抬手一挥,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咱不仅要办,更要好好办一场!”

 

升学宴的场地十分讲究,室内布置整洁雅致,窗外视野开阔,可以看到立交桥上往来车辆开着车灯,绵延成一条条明亮璀璨的星河。

姬别情牵着他的手,挨桌敬酒介绍。等敬到年轻人多的一桌时,有人笑着喊道:“活久见,姬哥竟然下血本了!”

另一个人跟着起哄,“就是,我结婚都没舍得这么办——兄弟们,咱今天非得把份子钱喝回来!”

祁进沉默寡言惯了,一向不会应对这种调侃,只能略带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站在姬别情身后一言不发。

姬别情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将他的手掌抓得更紧了些,得意地笑着朗声道:“桌上这些酒全是你们的,不喝完我看谁敢走!”

祁进低下头,盯着他们交叠的掌心,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参加过的一场婚礼,新郎也是这样牵着新娘的手,得意而灿烂地笑着,眼里盛满春水般的温柔与爱意。

一旁的主持人问道:你是否愿意爱他、尊重他,胜过爱你自己,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不离不弃?

我愿意啊。

他反握住兄长温热的掌心,一遍又一遍地想着。

这个人那么好,我怎么会不愿意。

 

 

07.

姬别情将警车停在路边,拍了张周围建筑的照片发到医护住行群里。

W市封城后,昔日熙攘拥挤的街道变得空空荡荡,公交、客运、地铁、轮渡全部暂停营运,整个城市的运力被迅速抽空。警局组织部分警力和一些民间志愿者成立了车队,每天接送上下班打不到车的医生护士。

一个拎着保温桶的女孩子从路对面匆匆跑来,边跑边朝姬别情招手。

“我还是第一次坐警车哎!”女孩子打开车门坐到后排座椅上,“谢谢警察同志——哎呀太拗口啦……”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能叫你哥吗?”

“当然。”姬别情打开导航,拉下手刹,“我有个弟弟,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也是学医的,正在这边支援。”

 女孩子惊讶地“啊”了一声,立刻问道:“他在哪个医院?那边怎么样?严不严重?”

姬别情看着挡风玻璃外冷清的街道,“不知道。”

女孩子怔了怔:“你没去看过他?”

“没有。”

“为什么?”

前面的路封上了,姬别情拨动着导航界面,专心致志找备选路线。“我去了帮不上忙,只会碍他的事。”

女孩子小声嘟囔:“……悄悄看一眼也可以嘛。”

“不可以。”

“好吧……”女孩子挫败地叹了口气,透过后视镜望向姬别情的眼睛,“你们只有口罩没有防护服吗?”

备选路线找到了,警车在街角掉头。“一线的有,现在物资紧张,我这种打下手的口罩就够了。”

“可你不怕吗?尤其是跟我们这种高危群体一起。”

“国难当头,干了再说——而且警察不就是和高危群体打交道的?”姬别情夸张地一挑眉,见女孩子被逗得噗嗤一笑,便继续说道,“你不怕吗?但你甚至没有选择的机会。我来到这里,是希望你们在一线孤独恐惧时,回头就能看到还有人在身后陪着你们。”

女孩子没有说话,车中广播正好响起《夜空中最闪亮的星》,她低头跟着哼唱,却越唱越不成调子。姬别情扭头看去,发现她脸上早已布满泪水。

医院到了,女孩子让姬别情在门口等一会,几分钟后,她提着一袋口罩和几件防护服放在警车里,然后便回头一溜小跑冲进医院大门。

和刚才流泪的女孩子判若两人,那个背影,像极了一位奔赴战场的战士。

 

姬别情关了导航,打开微信,聊天界面的置顶栏里,祁进在W市下飞机后发来的“哥,我到了”仍躺在那里,仿佛他一直以来为自己划下的坚固界限,永远不能越出一步。

——“哥,我到了。”

祁进大一开学时,姬别情破天荒地没有送他。那段日子他似乎是太忙了,忙得连一场送别都来不及参与,就乍然把自己和祁进的生活割裂开来。

下午祁进收拾完宿舍床铺,躲进被子里给他打电话,声音又轻又柔软,羽毛似的从听筒传进耳朵里,挠得人心里痒痒,“你在干什么?”

他嗤笑一声,“还能干吗,加班干活呗。”

祁进顿了顿,指尖在被褥上毫无章法地画着曲线,“……很忙?”

姬别情关上电脑,把案卷锁进立柜里,“我这边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闲过。”

“……那你先忙,我没事。”祁进抿了抿嘴唇——他心里装着事时总会无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若无其事地道:“记得按时吃饭。”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姬别情换下警服,朝空气中夸张地喊了声“就来”,然后语气匆匆地对着手机说,“有人找,我先挂了,有空再聊。”

 

那天傍晚,姬别情第一次没有争取加班,正点出了大门,朝家的方向走去。穿过警局旁边的家属院时,一楼的妇人正在炒菜,闻味道应该是他很爱吃的糖醋排骨,二楼那个梳麻花辫的小女孩写错了作业题目,边哭着被父亲训斥边擦去练习册上的字迹。

饭菜的香气,锅碗瓢盆的乒砰声,玻璃窗内电视机闪烁的屏幕,以及大院里孩子们奔跑笑闹的画面,同时充斥在一方空间里,碰撞成万家灯火,映照着人间最寻常的相聚团圆。

天边夕阳融融,繁星欲明,眼前的景色温馨美满,耳中的热闹恰到好处。

一切都刚刚好——

只是都不是他的。

姬别情站在家属院里,背风点了根烟,一口一口慢慢抽着。

他像一颗老树,伸长枝叶护着不会飞的雏鸟羽翼渐丰,又像一间旧屋,展开青砖瓦檐为过路的困顿旅人遮住骤雨狂风。

直到有一天,雏鸟张开羽翼,旅人备好行囊。

飞吧,走吧,他想,飞得越高越好,走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头。

你一回头,我就怕自己没把握完全放下你了。



【姬祁】好梦如旧(一)

基层民警姬x中医研究生祁

一个普通(穷)人的故事,又名贫穷使我单身,单身让我快乐。

向一直奋战在一线的工作人员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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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个冬季的寒冷还没来得及过去,新一年的春天便迫不及待地到来了。

医院门口的草坪被北风修剪得灰暗光秃,梧桐树的枯枝上只剩下黑色的鸟窝,几只觅食的喜鹊落在人行道路的水泥地面上,瞧见有人走近,又拍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远了。

姬别情走进门诊部大楼,他身穿一件深灰毛呢风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上半张脸又被口罩上的墨镜掩去三分之二,仿佛一个隐匿于攘攘人潮中的明星大腕,画风和大厅里焦急忙碌的人群格格不入。

导诊台的护士刚从七八个患者的包围中脱身,镜片后的眼眶下浮着两个清晰的黑眼圈,她抬手正了正被挤得有点儿移位的口罩,然后转向姬别情:“挂哪科的号?”

“不挂号,我找人。”姬别情上身微微前倾,包裹在黑色皮手套里的手指轻扣导诊台的理石台面,“祁进,前两天刚从S市过来支援的。”

“是有这么支队伍……稍等。”护士坐回到电脑屏幕前,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字,“您是?”

“我是——”轻扣的手指停住,姬别情顿了顿,努力思索一个准确形容他们关系的词语。

可这太难了——他们相互扶持着走过了十五年,仿佛两颗比邻而生的树,看似若即若离互不相扰,土壤里的根系却早在不知不觉间死死缠绕在一起,稍一牵扯就是锥心的不忍与疼痛。

护士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又问了一遍:“请问您是?”

姬别情在护士审视的目光里尴尬地轻咳一声,欲盖弥彰般推了推墨镜,低声回答:“我是他哥。”

 

我是你哥。

十五年前,他对祁进这么说,十岁的祁进在两家父母的葬礼上停止了哭泣,死死攥着他的手,很久没有放开。

十五年后,他也对祁进这么说,二十五岁的祁进眼里闪过狼狈和慌乱,十指在他肩膀上掐出淤红的痕迹,又手慌脚乱地匆匆松开。

他用这四个字,开启了一场相濡以沫的温暖,又用这四个字,结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纠缠。

 

02.

姬别情十八岁那年,高考分数刷新了平时成绩的最高纪录,意料之外地拿到了警校录取通知书。他父母高兴得宛如范进中举,邀上另一家相交多年的朋友,一起去Y省自驾游。

那场车祸便发生在Y省的盘山道上——姬别情抱着祁进坐在车里昏昏欲睡,醒来后便躺在医院里,一条腿和一条胳膊钉着钢板,外面裹上厚厚的石膏。十岁的祁进坐在病床边,头上缠着纱布,手里捧着一张责任鉴定书,磕磕绊绊念给他听。

少年的声调绵软干净,还带着不易觉察的抽噎。姬别情面无表情地盯着病房雪白的天花板,头脑浑噩,思绪恍惚,直到祁进把满满三页纸的文字念完,他才只记住了八个字——

碰撞,自燃,超载,主责。

父母葬礼上,事故的另一方家属堵在祁进家门口讨说法。姬别情冲进门去,一拳一个把人打趴在地,挡在祁进身前大喊:“等保险公司赔完,不够的钱我付,你们有事冲我来,别动他!”

闹事的人骂骂咧咧离开了,姬别情蹲下身,拇指揉着祁进脸上的淤青,轻声问他:“疼吗?”

祁进使劲摇头,摇着摇着就哭出声来,刚才挨打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姬别情一句话就让他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们都说……没人要我了……”

“别听他们胡说,你还有我呢。”姬别情左右开弓捏他的脸颊,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哥,我要你。”

 

03.

我是你哥,我要你——

祁进透过飞机窗口厚实狭窄的玻璃,望向机场上一碧如洗的天空。

手机握在掌心,指尖在屏幕上状似无意地滑动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始终停留在锁屏界面,没有打开。

他不用去看,就知道手机里密密麻麻的祝福铺天盖地般冲刷着屏幕,有师长、有同学、有患者,还有一些在媒体上得知他们学校支援疫区消息的陌生人。

可唯独那个人的信息,一条都没有。

祁进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背包,将身体陷入飞机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他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将十五年的情思期许作为赌注,搏余生一场缱绻欢欣天长地久。

然后从那一刻开始,他输得干脆彻底,连带着他的爱情,也完全结束了。

这么说不够严谨——职业习惯让他忍不住在心底默默纠正。

那根本算不上爱情,只是他呕心沥血的一场独角戏。

他愿意在戏里承受煎熬和痛苦,也愿意表现执着和隐忍,却唯独不愿去假设,如果戏中的另一个主角从来不曾带有同样的心意,这部戏该如何收场落幕。

直到乍然间分崩离析曲终人散,独留他一人站在舞台中央,他才无措又自嘲地道上一句,愿赌服输。

 

04.

姬别情念大学时,从家乡带走了祁进。

故乡的房子被卖去还债,平时走动的亲戚消失得一干二净。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喧嚣红尘倏然静寂,只剩下他们两个跌跌撞撞地走在人生的旅途上,狼狈笨拙地相依为命。

姬别情跟校领导打了份请示,让祁进住在学校宿舍。他平时打三份工,中午去祁进的学校送饭,晚课后再去教务处打杂,一日三餐不是清汤面条就是鸡蛋灌饼不加鸡蛋,期末成绩却出乎意料地好,一度被传为全校典范。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室友学着院长在感动校园十大人物表彰大会上的讲话神态,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姬同学,再接再厉。”

“青云之志能当饭吃?”姬别情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笔下一打奖学金助学金申请资料,“别打扰老子脱贫攻坚。”

祁进抱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挤开宿舍门,见到姬别情先喊了声“哥回来了?”然后朝后抬脚一踢把门关上,蹬蹬瞪跑去阳台晒衣服。

路过书桌时,姬别情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剜了他一眼,沉声道:“快考试了,洗什么衣服,给我看书去!”

祁进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姬别情冷下脸的时候目光锐利,连带着五官线条都变得冷冽威严,他向来顶不住姬别情这一眼,话到嘴边整个人先怂了,只能小声嘟囔着“哦……”

室友在一旁打抱不平:“你弟多懂事,你还说人家,我媳妇能有他一半贤惠就好了!”

姬别情夺过祁进手里的洗衣盆,毫不留情地指出:“那她肯定看不上你。”

室友炸毛:“看不上我还能看上你?”

姬别情不由望向宿舍一角打开书包找课本的祁进,少年的身量开始抽长,挺拔笔直得宛如一株细柳,黑如鸦羽的发顶泛出一个细腻柔软的漩涡,白皙颀长的颈部在白炽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他端着洗衣盆走向阳台,背影趾高气扬,骄傲得仿佛中了头彩:“当然看得上!”

 

05.

大学毕业那年,出身好有背景的同学都被招录到理想的城市,名额轮到姬别情时,只剩下了省外的四线小城。姬别情自己倒无所谓,可祁进要中考了,学籍不能跟着他走,于是他一咬牙,干脆放弃正式编制,直接在本地考了个辅警。

上班第一个月,他工资三千七百六十二元整,扣掉房租水电伙食费,还剩三百五十四块六。姬别情把手里的纸币硬币数了又数,心疼得仿佛留不住初恋的前男友,最后决定他卧室里坏掉的窗玻璃不换了,全给祁进买高一开学的书。

祁进堵在大门口,说什么都不让他去书店,抱着他的胳膊把人往楼下修门窗的地方拖。姬别情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对着他脑门儿就是一个暴栗,“大人的事你别管!”

祁进没松手,强着脖子跟他顶:“我不是小孩子了!”

姬别情嗤笑一声,一招小擒拿直接把人打包带走:“啥时候未成年人保护法管不着你,再跟我讨论大人小孩的问题吧。”

他们在公交车站等车,盛夏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泼洒下来,蒸腾着柏油路面,夏蝉不知躲在哪棵树上叫个不停,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车站旁,空调排出的热风和闷热的空气搅在一起,吹得人异常烦闷。

姬别情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朝轿车的方向甩了甩:“有车了不起吗?腐朽的特权阶级!”

祁进攥着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垂着头声音低落:“哥……都是我不好,要是没有我,你——”

“别瞎说。”姬别情打断他的话,向右移了移把祁进挡在自己的影子里,“你哥我钱途无量,未来的人生必定充满光明。”

车终于来了,车门上贴着一张公交公司的招聘信息,上面写着“学A票,开公交,包吃包住,五险一金,月薪4500起,补贴另算。”

姬别情一下子觉得人生灰暗了许多。

公交车门开启的一刹那,一股浓烈的汽油味道从车厢内散出,一个男人站在车厢中央,手中紧握打火机,脚边倒着两个空油桶,撕心裂肺地高喊:“我实在是没钱了,凭什么还要我还债,你们都该死!”

姬别情在他喊话时从后门溜上车,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冲到人面前,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向外一拧,右手掰开虎口夺下打火机,然后抬膝直撞对方小腹。纵火者捂着肚子倒在地上,五官扭曲面目狰狞,狠狠瞪着姬别情。姬别情面无表情地抬起脚,把沾满汽油的鞋底踩在他脸上擦了又擦。

祁进:“哥……”

停在车站边的轿车打开门,走下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姬别情,目光中带着特权阶级独有的犀利与慈祥。

十分钟后,民警赶来了,姬别情指指满车的汽油,又夸张地晃了晃手里的打火机,一脸正气凛然忧国忧民:“伊队,这可是极其严重的危害公共安全性质案件,能记个二等功不?”

腐朽的特权阶级在一旁点头称是:“这小伙子,确实不错。”

姬别情白他一眼:“大叔你谁?”

伊夜向中年男子敬了个礼,然后一巴掌拍向姬别情后脑勺:“什么大叔,叫苏局!”

成为苏无因的徒弟后,姬别情完全领略了特权阶级的风采——从参加遴选转正到调入祁进学校辖区警局,三个月内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转为正式编制的第一个月,他去人事科领工资条,雪白打印纸上5600四个油墨数字,美好得如同祁进的期末成绩单。

从人事科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神清气爽气宇轩昂,一口气上五楼都不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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